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即是夏至。身处节奏快速的城市中，似乎逐渐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亦逐渐遗忘了先民依二十四节气而刻画的古老时间之节律。

在我出生的闽中小村，立春、立秋，还有冬至、夏至，皆是重要的节日，大家皆要进行相应的庆祝。如立春时要摆香案、点红烛、放鞭炮“接春”，因“一年之计在于春”，家家户户皆要踏春，吃春卷。立秋时亦要“迎秋”，大家要打秋虎，啃秋瓜，富有的人家亦会杀鸡炖鹅贴秋膘。在立秋时没能贴上秋膘的人家，到冬至时肯定会大肆操办一番，打糯米糕，杀鸡宰鸭，在祭祀完先祖后，美美地吃上一顿，美其名曰“补冬至”。

夏至则是丰收的时节，亦要摆香案，祭先祖，既感谢祖先保佑使大家五谷丰登，又祈求下半年无旱无涝，秋收丰足。夏至前夜，父母都会给我们做好吃的“夏米果”。不同于平常舂打的米果，“夏米果”是用糯米粉做成的汤圆大小的糯米团子，煮熟之后，又回锅用糖浆炸成小糖米果，外焦里嫩，外甜里酥，是至今难忘的美食。

夏至时值麦收，自古就有在此时庆祝丰收、祭祀祖先之俗。图源：海峡都市报

小时候只记得贪恋四时节庆的各种美食，从未深究先民为何会形成庆祝立春、立秋、冬至、夏至的民俗传统。年岁渐长，才读懂这些乡土仪式的背后，实藏有先民对天地阴阳四时变化之规律的深刻认识和循顺万物生长之节律而生的深刻智慧。

为何立春和立秋了便要庆祝？

因立春意味着寒冬的结束，立春过后，气温回升，草木回春；万物挣脱冰雪的封冻，重启生、长、荣、衰的生命轮回；民众接春、踏春，郑重迎接天地生机的归来，其实是对天地无穷生生之伟力的敬畏与礼赞。

而立秋恰是盛夏落幕，清秋开启的节点，立秋过后，暑气渐消，天气转凉；先民迎秋，打秋虎，啃秋瓜，贴秋膘，既为驱暑毒、调身体、养和心，亦是为了庆贺五谷渐熟，秋收马上在望，其中实蕴藏有先民顺时而生的生活智慧。

相较于春秋二立的迎新送旧，冬至与夏至的节俗，则蕴含着古人洞察天地阴阳消长之规律的极致哲思，体现着先民对宇宙万物变化之规律的深刻认识。

先民很早就认识到日照的长短与强弱、阴阳二气的消长与反复，是调节万物周期性地生长的关键。冬至，是一年之中昼短夜长的极至时刻，亦即阴极之至，一阳来复的时刻。对于终日辛苦劳作的先民而言，春耕夏耘，秋收冬藏，到冬天意味着一年的奔波劳碌终于尘埃落定，冬日是大家难得的休养生息的时光。闽中乡村“补冬至”的习俗，不仅是对全家一年辛勤劳作的隆重犒劳，更是对阳气始生，从此阴消阳长的欢喜迎接。

与冬至由阴极而转阳相对，夏至则是阳极而转阴的另一重要分界点。夏至是一年之中白昼最长，阳气升腾至顶峰的时日。这一天，阳气在天地之中铺展至极致，田间作物极力汲取盛夏最强的热力，肆意生长；这一天，阳光耀眼，草木繁茂，万物芸芸华盛，满眼皆是蓬勃兴盛的气象，使人不禁赞叹由天地的生生之伟力所滋养出的繁华盛景。

图源：人民日报

可古人仰观天象，俯察物候，并没有被眼前繁盛的景象而炫其慧眼，他们很早就已看透隐藏在盛夏华景之下的天地阴阳变化之大道：日长到极致，便会一日短过一日；阳气顶盛到极点，阴气便会悄然滋生；此之谓盛极必衰，物极必反。

先民用《周易》中的“姤卦”（䷫）精准诠释了事物这一必然的变化态势。在十二消息卦中，“姤卦”对应的节气即是夏至；“姤卦”的前一卦是“乾卦”（䷀）。“乾卦”的爻象六爻全阳无阴，是阳气顶盛、纯阳至极的象征。若完全依照爻象，夏至应当对应的是“乾卦”。

然而古人不以“乾卦”对应夏至，而以“姤卦”对应夏至，实是想依此而警醒世人：在事盛物极之时，促使事物衰败之因素则早已在内部暗暗滋生；若不悟“盛极必衰，物极必反”之理，还不知足，不知止，则已然滋生的促使事物衰败之因素，将促使事物加速走向衰亡的结局。

因从夏至中领悟了“盛极必衰，物极必反”之理，故先民对待夏至的心境，不像迎春、迎秋那般热烈张扬，而多了几分沉静与内敛。在夏至时祭祀先祖，不仅是为了酬谢先祖对当下的丰收的保佑，更暗藏了对自我为人处世的深刻警醒：眼下的繁荣不会永久留驻，天地有盈亏，阴阳有消长，事物有反复；至盛之时，更要察观天地、阴阳与万物的变化之反复，不可沉溺于事物的一时之繁盛、短暂之荣华。

老子通过“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老子》第十六章），更是体悟出了“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老子》第十六章），“反者，道之动”（《老子》第十六章）等深刻的哲理，依此提出了守静复命、知足知止、大成若缺等重要的人生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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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民从夏至的阳消阴长的变化常律中悟出的为人处世之道，在当下亦有深刻的启发意义。当今世人总困在对成功的无尽追逐之中，凡事务求极致圆满：学习要名列前茅，爱情要完美浪漫，事业要勇攀顶峰，生活要面面光鲜。人人不甘落后，人人争相加码，于是，各种心理焦虑便随之而生，无效内卷遂蔓延至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然而，夏至以其自然的阴阳变化之节律告诉我们：四时轮转，并无永恒之盛夏；人生行路，亦无永远之巅峰；至盛之时，即是衰颓之开始。因此，首先不必事事强求圆满，留一丝缺憾，未必就不是幸事。如夏至草木繁茂，日光满溢，看似圆满，可就在这白昼最长的一日，转阴之势已然启动。

其次，越是身处风光鼎盛之时，越要懂得观复知止。许多人在人生高光，事顺业遂的鼎盛时刻，只顾着张扬意气，盲目加码，妄图将鼎盛之期永久定格。然而等到运势转折，潮流回落，挫折与困顿骤然降临，便陷入惶惶不安，甚至一蹶不振的境地。究其根源，实是这些人不知观复与知止的缘故。

何为观复？观复实是以虚静之心，深入体察“盛极必衰，物极必反”的万物变化之常律，因此，以达观、淡然的心态对待万物剥极则复，盛极则衰的变化之常势，既不因一时的顺遂而矜骄自满，又不因一时的挫折而自暴自弃。

何为知止？知止则是懂得划定欲望与进取的边界，凡事留有余地，不贪求极致的圆满。知止并不是躺平摆烂，放弃进取，而是把握分寸，收敛有度。春日奋力耕耘是进取，夏至盛时放缓脚步，沉淀蓄力便是知止。老子曰：“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老子》第四十五章）。真正长久的成就，从不是毫无缺憾的极致，而是懂得留白，懂得节制。

图源：视觉中国

总之，夏至阳极转阴的变化规律告诉我们：四时的更迭从不因人的意志而更改，盛衰循环更是世间恒定不变的变化常态。因此，身处至盛之时，当静下心观万物循环往复之理，守静知止，如此，才能在起伏不定的岁月里，行稳致远。

作者：罗祥相，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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