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志翀:《西铭》与理学“仁孝一本”论——兼与当代三种仁孝论商榷
日期:2026-09-14
摘 要:仁与孝二者构成了儒家伦理的主干,仁孝关系是儒家伦理学的重要命题。作为儒学史的又一高峰阶段,理学的贡献之一是显豁仁体,理学的仁孝关系因而有一崭新形态。这集中体现在 《西铭》的阐释与争论中。在形而上层面,《西铭》复现了战国两汉时期“父母生”与“天生”的存在论类比。在修养工夫层面,《西铭》引导人由“事亲之孝”体贴“事天之仁”,遥承战国两汉礼学的“事亲如事天,事天如事亲”和“报本反始”精神。《西铭》诠释中常关联的孟子“一本”“二本”论,亦有礼学“报本”的渊源。“一本”的原义是“专注于自身所从来”,由此洽接《西铭》的宗旨,可谓由“一本”融贯仁孝,是理学的“仁孝一本”论。最后,通过与当代三种代表性的仁孝论比较,说明“仁孝一本”的优长与当代困境。只有直面形而上学、道德的认识论与心理学等层面的古今之变,做出新的论证,才能使儒家的仁孝论在当代更有说服力。
关键词:仁孝 父母生 天生 一本
引言
仁与孝都是儒家珍视的德性。自古至今,儒家在区别自身与其他思想流派时,有时标举出仁,有时标举出孝,罕再举出其他德性。这很能说明,仁与孝二者组成了儒家伦理的主干。仁是人与他者、与社会乃至于上天关系的德性;孝是人与父母、祖宗关系,即家族内部的德性。二者都具有人性基础,都具有普遍性,但它们的人性基础、普遍性覆盖的范围明显不同。由此,仁与孝的关系便成为儒家伦理学的一大命题。
理学是儒学史的又一高峰阶段。在体系性上,理学将儒学推上了新的理论高度;在立论宗旨上,理学以天理-性理为枢纽,贯通天人,拓开了儒学的新体系。近来,陈来对理学提出了一种新刻画。他指出,儒学史上有一个“仁”上升为“仁体”的理论线索,其始自战国两汉,于理学处仁体得以充分显豁。由此可说,理学的任务是以新的体系表彰儒家“仁”的精神,理学推进了仁学。那么,孝在理学中又处于何等地位,理学的仁孝关系如何,是进一步需深化的问题。
对此,“仁体孝用”论是常见的回答。但它在理学之后以至于今受到很多批评。各种批评的关切可归结为两类。第一,这就将“孝”作为次一级的德性,“孝”作为“仁”的一种表现,“孝”附属于“仁”,与儒家推崇“孝”的态度不符。第二,“仁体孝用”论,使行孝是为了行仁,行孝是行仁的开端。这不符合道德行为的直觉感受。孝顺父母本身就是充足的道德义务,何以还为了更高的道德目标?这两类批评针对教条化的“仁体孝用”论有效。本文则主张,理学的仁孝关系还有更丰富的内涵、更深邃的思想背景。“仁体孝用”论只是从中得出的结论之一。只有还原理学仁孝关系的内涵与背景,才能如实理解“仁体孝用”论。
无疑,理学不会忽视孝。一则,《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诸经典,当中有大量论“孝”的条目,理学家必须郑重地阐释之。二则,理学家们在注释经典之外,还有自抒胸臆,阐发思想宗旨之时,尤其拓开仁体的各层面时,就会触及仁与其他德目的关系,仁孝关系自是其中之一。故而,理学会立足于仁体论来理解仁孝关系。张载的《西铭》便是理学讨论仁孝关系的中心文本。我们先扼要复述这段思想的历史。
对于《西铭》,张载并未明言其全篇宗旨。从二程开始就明确《西铭》的意义之一是恰切刻画了仁孝关系,为后世定准了该篇的思想方向。随后,杨时的质疑从反面提示着,《西铭》内在的紧张就在于仁与孝的关系。杨时怀疑《西铭》有流于兼爱的可能,二程则在回答杨时疑虑时,创造了理学的一个核心概念——理一分殊。这一最初用以刻画仁孝关系的概念,后来成为理学形而上学的核心概念。这也提示我们,仁孝关系不止在道德经验的层面处理,必须探及其形而上基础。
此后《西铭》的阐释仍在继续,吕祖谦、张栻、朱子皆有注,特别是朱子《西铭解》斟酌十六年才定稿。同时争论也在继续,最应注意的是朱子应答汪应辰、陆九韶、林栗、郭雍等人的质疑。那场论争中,仁孝关系始终是焦点,“理一分殊”始终是朱子立论的基础。可以说,以朱子《西铭解》为中心,配合相关语类和辩难,奠定了《西铭》在理学传统中的地位,也奠定了理学仁孝关系的规模。此后,理学传统基本在朱子规模下申发。直到王夫之才在佛教的刺激下,重新讨论了《西铭》与仁孝关系问题。总之,论理学的仁孝关系,固需囊括各处经典文本的注释和学者的往复讨论,但诸种讨论若需一理论的总领,则非《西铭》莫属。
那么,理学何以在《西铭》中遭遇仁孝关系?质言之,仁孝关系的基本分界在于:孝是家内的美德,它本乎对父母生育之恩的回馈;仁既是面向他人的普遍美德,也是人的德性的完满,儒家往往将其归诸“天”的感召。是故,理解仁与孝的关系,在分析道德情感、行为、效果、空间诸现象外,其最终的衡平,务必于两种道德的存在论基础上分疏,即孝本于父母,仁本于天。张载的《西铭》恰在气化论当中,刻画了天地与父母的关系,从而拓开了讨论仁孝关系的新空间。
开篇已述,理学的突出贡献是确立了仁的本体地位。这一本体地位的内涵可概括为:仁体本乎天,仁体发见于天地之生生流行。张载正是理学探索仁体的开端人物,他正是于《西铭》以气化论表明:仁之体本于天,并对照地指出孝之体本于父母,进而带出了天与父母、仁与孝的关系问题。从二程到朱子再到王夫之,理学的仁孝论之所以都在《西铭》中进行,恰因重视其存在论背景。
当代《西铭》研究偏重于气论、仁论,于理学家曾经着意的仁孝关系、理一分殊、一本二本诸问题论及不多。近十余年来,仁孝关系问题再受瞩目,成为中国哲学研究继续深入的重要议题。本文认为,重回理学仁孝关系论的思想现场,重新立足于《西铭》阐释与争论的空间,能有效发掘传统思想资源,为当代探讨提供镜鉴。
一、复现“父母生”与“天生”类比
程朱都称赞《西铭》“体用”兼具。所谓“体”指“仁之体”,即仁的形而上实存;所谓“用”指“仁之用”,或谓“求仁之方”,即仁的具体实践。本文也分别这两个层次展开。
《西铭》如何展现“仁体”?它使用了一种存在论的类比。其以“乾称父,坤称母”发端,延伸出“民胞物与”“大君者,吾父母宗子”等观念。这是以家庭中的伦理关系,类比人与天地、与他人万物、与君主等的关系,以揭示人在天地之中的存在论位置。这一方式于当时就多受质疑,于现代研究则概以修辞手法视之,不深探其意。殊不知,《西铭》此番论述继承了儒家存在论的深远传统,程朱也是在此传统中阐释《西铭》。
为何言“乾称父,坤称母”,将天地类比为父母?这其实是儒家反思人何以为人、人的存在本源的一个传统。当人开始思考自身所从来,直接的源头是父母。儒家正因为重视父母生子的存在论意义,才凸显“孝”的必须。然而,父母也是祖、曾、高所生,沿着亲缘链条上溯,势必追寻到超验的存在本源为止。那就是天地。这样看来,人的存在是一个深远的链条,最切近处是父母,最根本处是天地,中间则是二者的延伸及结合。不过,人本于父母是切近的经验,而天地使人成其为人,则需要更深的存在论反思来获得。是故,为形象地把握人的“天生”身份,战国两汉儒学就以“父母生”类比地指示“天生”。最具代表性的表达有董仲舒“父者,子之天;天者,父之天”,“天亦人之曾祖父”,“天者,万物之祖”等说法,和《春秋》今文学传统影响下人皆是“天之子”,“天子”是“天之元子”的说法。至于以父祖类比“天地”的目的,则是赋予人以“天生”的使命——“仁”。如董仲舒谓“为生不能为人,为人者天也,人之人本于天”,“人之受命于天也,取仁于天而仁也”。总之,战国两汉儒学为揭示人与天地、与仁体的联系,以“父母生”类比“天生”的说理方式,构成了仁学的一条存在论传统。
回到《西铭》,“乾称父坤称母”二句,朱子就把握住这种类比关系。首先他指出,人为“父母生”外,还有更高的“天生”本源,并且可从“父母生”类比地理解“天生”的真实。其谓:“人之一身固是父母所生,然父母之所以爲父母者即是乾坤。若以父母而言,则一物各一父母;若以乾坤而言,则万物同一父母矣。”只是,朱子当时以“譬喻”言之,而如今视譬喻为修辞方法,忽视其说理的意义。故我们转用“类比”表达之。哲学的说理方式不止有概念的辨析与推理,类比作为哲学的另一种说理手段,伴随着各大哲学传统始终,在形而上学、神学、伦理学、政治哲学等领域广泛适用。中国哲学传统的同样兼具概念和类比等多样说理方式。
当然,类比也必须规定其限度,当时有不少质疑由此发。朱子特意就着《西铭》“不曰‘天地’而曰‘乾坤’”的巧妙分寸,展开解释称:“天地其形体也,乾坤其性情也。乾者,健而无息之谓,万物之所资以始者也;坤者,顺而有常之谓,万物之所资以生者也。是乃天地之所以爲天地,而父母乎万物者,故指而言之。”这表明,不能将“天地”为“父母”的类比,教条地理解为形象的事实。应当说,此所谓“天地”也不是天地的可见形气,而是超验的“天地之道”;同样“乾坤”也不是可实指对象,它们是天地之道的两种属性。
那么,类比地指示出天地生人的存在本源,有何意义?朱子认为,这能更好地指示出“仁体”真实不虚。其谓:
古之君子,惟其见得道理真实如此,所以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推其所为,以至于能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而非亿之也。今若必谓人物只是父母所生,更与乾坤都无干涉,其所以有取于《西铭》者,但取其姑为宏开广大之言以形容仁体,破有我之私而已,则是所谓“仁体”者全是虚名,初无实体,而小己之私却是实理。
朱子指出,儒家宏阔的文明理想,如“仁民爱物”、“以天下为一家,中国为一人”之类,不能视作理论体系演绎出的想象图景,也不能视作虚设的修辞,所谓“非亿之也”。它必然建基于“道理真实”的形而上基础,这要求揭示“仁体”的真实存在。
然而,当时批评《西铭》的一种意见便是“人物只是父母所生”,这才是亲切可见的。这是仅从“父母生”的角度理解人的存在,而天地乾坤之道无与于人物之生。可推想其伦理主张便是人人只顾其家,人人只有孝的义务。即使这种主张能善意接受《西铭》的“宏开广大之言”,也只是视作为了超越一己之私所姑设虚辞。对这种主张而言,“仁体”只是理论假设,并不实存。
朱子指出,只认得“父母生”为真实的存在本源,是只见分殊,不见理一。其谓:“其大小之分,亲疏之等,至于十百千万而不能齐也。不有圣贤者出,孰能合其异而会其同哉?《西铭》之作,意盖如此。程子以爲明理一而分殊,可谓一言以蔽之矣。盖以乾爲父,以坤爲母,有生之类,无物不然,所谓‘理一’也。”朱子也认识到,不是人人都能认识到理一的“天生”之本。这需要更深入的存在论的反思溯源。圣贤认识到“人”与“仁”本于天,是超越经验的存在论真实。惟有经圣贤的揭示,人类存在论的结构、道德伦理的体系才完整且真实。张载和《西铭》的贡献显然在此。
所以,《西铭》在类比基础上顺理成章地得出“故天地之塞,吾其体;天地之帅,吾其性”是极为关键的一句。它承接了儒家仁学的一贯信念:人正因禀赋了天地的馈赠,才有高贵、自立的形体与性情。这种信念不只为了解释仁内在于人本身,鼓舞人的道德自觉,同时也是提出成仁以回应天命的一种要求。因为在天的注视下,仁德的性质是庄重与宏大的。天的绝对超越使仁具有整全性,是最高的德性,无他德性堪与其比,故理学主张仁为全德。同时,天的广覆无外,使仁具有普遍性,故理学主张“仁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
立足于人为“天生”的本真性,《西铭》拓开了下文“民胞物与”一段。其注“民吾同胞”谓:“惟人也,得其形气之正,是以其心最灵,而有以通乎性命之全体,于并生之中又爲同类而最贵焉。故曰‘同胞’。则其视之也皆如己之兄弟矣。……惟同胞也,故以天下爲一家,中国爲一人,如下文所云。”其注“大君者吾父母宗子”与“凡天下疲癃殘疾惸獨鰥寡,皆吾兄弟之顛連而無告者也”,有所谓:“乾父坤母,而人生其中,凡天下之人皆天地之子矣。……是皆以天地之子言之,则凡天下之疲癃残疾惸独鳏寡,非吾兄弟无告者而何哉?”
这两处注释里,朱子复现了战国两汉时期“人为天生”思想中的两个观念,“天地之性人为贵”与“人皆天之子”。它们既指向一种基于人类尊严的普遍道德,包括关爱、尊重、团结、不伤害等基本要求;也通向基于人类尊严平等之上的德位合一、希圣希贤的原则,“大君者吾父母宗子”,“圣其合德,贤其秀也”是其表现。特别是张载以“宗子”类比“大君”,也复现了两汉时期以“天子”为“天之元子”的信念。朱子答林栗的相关质疑,恰切把握了《西铭》这一类比的旨意。
总之,儒家存在论与伦理学的反思,不止立足于切近的经验事实,更追索至超验的本源。以“父母生”为透镜,类比地描述人与天地的关系,在古代思想世界中是一种形象有力的说理方式。毕竟,高渺的“天生”之义难以直白地言说之,类比提供理解的阶梯。并且,这一类比可依据古典的气化宇宙论过程而成立。因为,人由父母所生是气化过程的末段,沿着气化形成的“存在之链”上溯,类比地体会“天生”之义是可能的。相应的,“天生”与“父母生”的划分,在个人身上就反映为仁与孝的区别。这能使人反思地理解仁与孝的来源,仁与孝在人身上表现的特质等等。是故,存在论的类比其实先起到了划分的作用。依此,我们可将“仁”重新定义为“事天”之德,正如“孝”往往被定义为“事亲”之德。
二、“事亲之孝”与“事天之仁”的贯通
进而,类比也旨在贯通“父母生”与“天生”、仁与孝二者。这是理学《西铭》阐释中更重视的一面。上节讨论已表明,类比不是概念的兑换,批评它将“天地等同于父母”者,错会了当中的含义。类比是一种引导反思的方法,它就着切近的“父母生”之本,以观察和体认“天生”之本。上节“事亲之孝”与“事天之仁”的划分,我们对准了体认的焦点。接下来便是引导人就着“事亲之孝”中的诸情感与方式,体认“事天之仁”的情感与方式。
其实,战国两汉儒家先行有过多种探索,我们仅举一例,因其特别地为理学所吸收。《礼记·哀公问》有“仁人之事亲也如事天,事天如事亲”,郑玄注:“事亲、事天,孝敬同也。”《孝经·感应章》“昔者明王事父孝,故事天明”,郑玄注:“尽孝于父者,故事天明。”这两处都致力于将“事亲”与“事天”贯通起来。再强调一次,不是作概念而等同起来。其意谓,于事亲中呈现的爱慕、敬重、恭顺诸情感,与肖父祖所为等行为,可类比地理解“事天”的态度与方式。类比之所以是可行的,因为事亲之孝是一种“报本”的德性,而事天是在更深远的意义上“报本”。我们的证据是,经典世界中的祭礼体系,无论宗庙之祭祖宗,还是郊祀之祭天地,均以“报本”一义贯之。
回到《西铭》,朱子指出“于时保之”以下进入“用”的层面,是“极亲切”的“做工夫处”。此工夫之亲切,恰因《西铭》以经典中本是论“孝”的诸典故或观念,类比地展示人的“事天功夫”。
《西铭》:于时保之,子之翼也;乐且不忧,纯乎孝者也。
朱注:畏天以自保者,犹其敬亲之至也;乐天而不忧者,犹其爱亲之至也。
《西铭》:违曰悖德,害仁曰贼,济恶者不才,其践形惟肖者也。
朱注:不徇天理而狥人欲者,不爱其亲而爱他人也,故谓之“悖德”;戕灭天理、自絶本根者,贼杀其亲,大逆无道也,故谓之“贼”;长恶不悛、不可教训者,世济其凶,增其恶名也,故谓之“不才”。若夫尽人之性而有以充人之形,则与天地相似而不违矣,故谓之“肖”。
《西铭》:知化则善述其事,穷神则善继其志。
朱注:孝子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圣人知变化之道,则所行者无非天地之事矣;通神明之德,则所存者无非天地之心矣。此二者皆乐天践形之事也。
朱子注也明确地保持这种类比的结构。人只有反思到自身非父母所生育保养无从得立,只有反思自身的成长过程充斥着对父母的爱慕、敬畏、效仿、继承等,才会有“报本”的孝行。可见,孝也是经过存在论反思的德性。《西铭》则引导人再进一步,准照着“事亲之孝”进入更深的存在论反思,类比地认识到:人作为天地之子,禀赋了天地馈赠的形体、性情,非此不足以“贵于万物”;认识到人的德性也要在对天地的爱慕、敬畏、效仿、继承等事上成就,才能生出报天地之本的仁。
由此,孝与仁构成了“推人以知天,即近以明远”的类比关系。朱子在答弟子问时,多次强调:“是将孝来形容这仁。事亲底道理,便是事天底样子。”“因事亲之诚,以明事天之道,只是譬喻出来。”“圣人之于天地,如孝子之于父母。”后来至于明清时期的《西铭》解释,便着意抉出《西铭》与前述《哀公问》《孝经》思想传统的呼应关系,乃至于晚清礼学专家曹元弼也称许,《礼》与《孝经》之旨“《西铭》最得其意”。
截至此处,我们沿着《西铭》的脉络,理解了其遥承战国两汉以来的存在论类比思路。这一由孝识仁的思路初衷是“以止私胜之流”,是故先须奠定仁体,拓开仁道,进而“推亲亲之厚,以示无我之公,因事亲之诚,以明事天之道”,才能于存在论与伦理学上使仁孝关系“彻上彻下,一以贯之”。
然而,《西铭》言赅而旨远,其类比的说理是反思指引的方法,不是概念的明确界定,不免引人疑虑。其中最突出的,也是《西铭》阐释史上持久讨论的议题,便是《西铭》会否流于墨家的兼爱。这最初由杨时提出,二程以“理一分殊”答之,朱子则在《西铭》解释中全面、深入地运用此说。不过应注意到,朱子注释《西铭》正文时并未引入“理一分殊”。因为如前述分析所示,他如实地沿着《西铭》的类比之路展开。惟有篇末总注时,朱子才揭示出“理一分殊”结构。
因为从理论的发展而言,“兼爱”质疑推动了理学仁孝关系另一方面的刻画。如果说类比论是以孝观仁,“兼爱”质疑则迫使理学家以仁观孝,再度划分仁与孝的边界。所以,朱熹在总注中揭示的“理一分殊”,是一个完整的理论结构。类比论是由“分立而推理一”;区别于兼爱,则要“明理一而分殊”。
仁与孝构成“理一”与“分殊”的关系,必须依据理学对“仁为全德”的定义。近年,立足于朱子《仁说》、“仁包四德”的研究,已充分展示“仁为全德”的内涵。理学的这一定义盖出自两重因素的考虑。第一,周延地解释经典中各处“仁”的观念和语境,特别是孔子不轻许人以“仁”。第二便是理学的仁体论,其极大的显明了仁与天的关系。故仁是事天之德,或谓“仁是天德之全”。天的超越性与无限性分有至“仁”上,使仁具备了超越诸德性之上的至高地位。在气化宇宙论的图景中,各种德性都可取象于天地间气化、形化的某些特征,惟有仁德代表着并呼应着天地生生之本体,故其余义、礼、智、孝、忠、信诸德都是“仁体”的要素或侧面。是故可说,理学的“仁为全德”、“仁包四德”观念是其仁学本体的延伸结果,也是儒家道德哲学体系愈趋明晰、整饬的成就。
是故,仁体论层面上的“仁”是总摄全部道德的本源概念,而与义、礼、智对言而成四德之“仁”则是“仁体”之“用”。显然,《西铭》和程朱“理一分殊”的阐释立论在“仁体”的基础上,由此仁孝的“理一分殊”关系才能顺理成章的表示成“仁体孝用”之说。使“理一”与“分殊”、体与用恰切分际的,便是“义”。朱子谓:
仁只是流出来底,义是合当做底。如水,流动处是仁;流爲江河,汇爲池沼,便是义。如恻隐之心便是仁;爱父母,爱兄弟,爱乡党,爱朋友,自有许多等差,便是义。……其慈,其孝,这便是仁;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这便是义。这箇物事分不得,流出来便是仁;仁打一动,义礼智便随在这里了。
只有立足于整全之“仁体”与分殊的诸德性的划分,朱子此论才不是概念的混乱。仁体就像浑沦的水之本体,其流至何处便分殊为何种合宜的德性。相应的,“仁体孝用”论也应在如是层次上理解,也即回到《西铭》类比论的“由孝见仁”与“理一分殊”阐释的“由仁见孝”的背景下理解。而无论质疑“仁体孝用”论者或明确表示仁孝“二本”者,都因其将“仁”局限为爱家庭之外的德性。
三、仁孝一本
以上,依据《西铭》阐释,我们呈现了理学贯通仁孝的卓越贡献。这种贯通的关系如需一凝练的理论概括,则是“一本”。这又需对“一本”“二本”问题的阐释而成立。本来,“一本”“二本”是孟子批判墨家兼爱而提出的划分。到了理学的《西铭》阐释中,因为要区别于墨家兼爱,也常引入“一本”“二本”的区分。不过,其涵义常被研究者误用,亟待澄清,为此我们先需回到《孟子》该章,体察其中微意。
墨者夷之来求见,显然带着思想交锋的目的,但他的表现方式是尝试拉近儒墨的距离。一则,其引用《康诰》“若保赤子”句,以为儒家也有爱无差等的一面。孟子随即澄清了这句不是如此含义。二则,其谓“爱无差等,施由亲始”,是以墨家“爱无差等”为原则,儒家“爱由亲始”为手段。这样表达又是为他自己厚葬其亲作遁辞。对此,孟子则抓住了墨家兼爱的内在悖论——这不符合人性的自然。他举了三个事例来说明。一是夷之厚葬其亲,二是人不会爱邻人之子若其兄之子,三是还原葬礼起源的思想实验。这三件事中,第二件与回答“若保赤子”的误解有关。第一、三事是同一类,前后呼应。正是经由葬亲当中自然情感的反复触动,夷之最终被说服了。我们关注的“一本”“二本”问题,就在这一过程中出现。
孟子是以“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而夷子二本故也”总领还原葬礼起源的故事。是故,“一本”“二本”的含义也需结合该故事来理解。孟子设想了,上古无土葬之礼,只能曝尸荒野。一日人子偶然撞见了亲之遗体,见其惨状。人子不能不视,因眷恋担忧之情不能已;又无法直视,因哀痛愧惭之情不能已。故“其颡有泚,中心达于面目”,必有以掩其亲而后已。这一人性还原故事的生动与普适,堪与“乍见孺子将入于井”相比。孟子用这一故事“启发”了墨者夷之正视自身厚葬其亲的性情。这是人性不能抑止的自然趋向。
在此意义上,再来体味孟子“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的含义。朱子谓“且人物之生,必各本于父母而无二,乃自然之理,若天使之然也。”“所谓一本者,于此见之,尤为亲切。”这是说,上天使人乃至动物都有自然眷恋、归附于父母的性情。这在日常生活中也许随处可见,也许隐而不彰,惟有丧祭之礼最专注且迫切的表达着人性的这一趋向。阴阳永隔后,人仍眷恋、追思其亲,这种不能抑止的人性趋向,对象是唯一的,力量是不竭的,故谓之“一本”。
所以,这里的“一”是动词,表示专一、贯注的含义。适用于孟子的葬礼还原故事中,“一本”首先刻画的是一种道德情感,眷恋、担忧、羞愧等复杂交织,持续地系念在先人身上。这些情感发生在人子的心灵、意念中,古人谓心灵、意念的专注不分正是用“一(壹)”表示。进而,“一本”不止是心灵的波动,它会延伸为葬礼之后孝子终身奉事祭祀的行动。“一本”之“一”也是“一以贯之”之“一”。龙涌霖指出,“一以贯之”最初指君子行道始终如一,它上承西周“慎始敬终”的“一德”传统。那么,人子只有终身祭祀,有始有终地表达“一本”,他才能真正具备“孝”德。
并且,“一本”作为动宾短语,而不是名词概念,符合该句“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的“使役式”语法结构。古汉语研究已明确,“使役式”的后承为动宾短语,表示使某人做某事。《孟子·万章下》的名言“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正与“天之生物也,使之一本”语法相同,又符合“使役式”语法,“觉后知”“觉后觉”都是动宾短语。这是“一本”为动宾结构的有力佐证。
之所以强调孟子“一本”论的专注、一贯含义,因为我们必须正视孟子举例丧祭之礼的学术渊源。从《孟子》所载问答内容看,孟子显然于《诗》《书》《礼》《春秋》极精熟。而无论说服诸侯,还是与诸子思想交锋时,孟子都将经典的义理巧妙转化为精彩的论说。故孟子思想必须回溯至经典的义理基础,才能见其全体与妙用。由此,孟子辟墨家兼爱,举出丧葬之礼做一思想还原的实验,无疑最切中要害。要之,亲丧的时刻最使人子反思自身所从来,丧祭之礼最真切的展现了父子之伦的分毫不可解。回到孟子的葬礼还原故事,他创造了“一本”观念来刻画父子之伦的分毫不可解,其无疑取材于礼家所论丧祭之礼的根本精神——“报本反始”。
相应的,当心灵与德行不能保持专注、一贯时,便是“二”。朱子的把握很准确,其谓“人物之生,必各本于父母而无二”,这里“二”是支离的含义,作动词用。墨家“视其父母本无异于路人”,这是不能体会到自身存在本于父母的事实,没有专注于自身眷恋、报本于父母的性情。这就是失其本,不能报其本,是谓“二本”。当前,一种“二本”的解读是,兼爱将他人与父母等视,故“人的生命,竟有‘二本’(两个根源,有二父母)”,这恐是误解。我们细味朱子答弟子问的三句话:
爱无差等,何止二本?盖千万本也。
事他人之亲,如己之亲,则是两个一样重了,如一本有两根也。
人只是一父母所生,如木只是一根株。夷子却视他人之亲犹己之亲,如牵彼树根,强合此树根。
一则,人不可能真的有“二本”,这在事实与逻辑上都不成立。若必强此说,只会是架空了“本”与“父母”的内涵,变成了虚辞。是故,“何止二本?盖千万本也”如果理解成,将他人都视作其父母,认其为本,那概念上自是有千万本,但这就丧失了“本”的意义。因为“本”就其内涵只能有一个,不存在第二个“本”。所以这句应理解为,但本一旦被支离、失去后,就不止会支离为二,其支离是无尽的。二则,等视他人与父母的做法,朱子创造了“本”之下的次一级譬喻“根”来说明之。这也表明他坚持“本”只有一个。与“本”相比,“根”更形象具体。事实层面的父母是“根”,认识到父子一体、眷恋之情不已是“本”。人自应由“根”上溯于“本”,而强牵他人父母与自身存在的关联,只会架空“父母”之名,不能动摇“本”的真实。
以上我们澄清了“一本”“二本”的内涵。不过,程朱在阐释《西铭》时只是关联了“一本”“二本”之分作为儒墨之分际,于“一本”观念与《西铭》中仁孝关系的理论上进一步融贯仍有未尽之处。有鉴于孟子“一本”论和《西铭》类比论都植根于礼学的深厚背景,故可做进一步申说,使“一本”观念得以融贯仁与孝二者。
第一,前文已述,“孝”是经存在论反思的德行,孟子据丧祭之礼的“报本”精神创造性地转化出“一本”观念,以生动展现这种存在论反思的自然、真挚。第二,战国两汉儒学还有一条追寻仁体的存在论反思之路,其揭示出人之“本”不止于父母、祖宗,最终应上溯至“天地”之“本”。面对超验本源难以概念言说的境地,此间的儒家创造出以“父母生”类比地言说“天生”的独特传统。《西铭》则遥承此传统,论述更为透辟。
第三,我们看程朱的《西铭》阐释 ,无论是就“体”的层面,表示存在论反思由“父母生”向“天生”上溯,还是就“用”的层面,表示“事亲之孝”是“事天之仁”的“样子”,乃至综合体用两面,概括出“仁体孝用”、“理一分殊”的结构,主旨都是强调由“孝”识“仁”的一贯、必然。第四,那么显然,由“孝”识“仁”的一贯,其动力正端自“孝”的“一本”反思。由此,我们便能恰切关联起《孟子》、战国两汉“父母生”“天生”类比与理学《西铭》阐释的思想线索。顺理成章的揭示,当人反思自身所从来,“天之生物,使之一本”的动力将使他首先体会到“父母生”与“孝”的本真性,而终于体会到“天生”与“仁”的本真性。仁孝之所以不二,皆因“一本”之心贯之,是谓“仁孝一本”。
四、与当代仁孝诸论比较
不过,“仁孝一本”论在古代能够成立,在现代却面临诸多挑战。这可归纳为日常与形而上两层面。日常层面的挑战在于,社会形势翻天覆地的变化,使道德生活的经验与架构与古代迥异。20世纪以来,围绕家与国、公与私、仁与孝的争论持续不断。特别是本世纪以来的“亲亲相隐”之争,促使儒家重新唤起仁孝关系问题,并反思现代社会。这一层面的研究还在推进。至于形而上学层面的挑战,则是现代社会背后的宇宙论、存在论基础,也是在社会形势变迁的过程中替代了古典的宇宙论、存在论基础。这是“仁孝一本”论面临的更深刻的困境。
在古今之变的背景下,我们就会发现,当代的仁孝关系诸论均不同于《西铭》开出的理学的“仁孝一本”论。代表性的立场可归纳为三种。通过逐一评析它们,既由“仁孝一本”论反思当代论说的可商之处,又由当代论说映照“仁孝一本”论的现代困境。这是双重的比较,不旨在捍卫单一的立场,而是反思各种方案的价值,以期切中时代的新理解能够出现。
当代第一种立场可归纳为“仁孝二本”论。基于经验生活中仁、孝两种德行的诸多差异,认为二者本就有不同的依据,即仁本于天和孝本于亲,主张维持二者的张力,反对传统的一元思维。需先指出,此所谓“二本”是现代概念,“本”指本体或本原,“二”指两个。这与本文主张的“一本”“二本”说不同。先秦的“本”无本体之意,而是从“本”作为树根的意象提炼出的本末之别,至于朱子的“本”“根”之别,仍在此意涵上延伸。其实论者也意识到,与“仁”的本体地位相比,“孝”不具备本体意义,故退一步称为“本原”。相应的,这一立场便不致力于道德形而上学的探讨。
可是,从道德经验中溯源地体会到仁本于天、孝本于亲,这是古代儒家也默认的事实,否则《西铭》何必使用类比?“仁孝二本”论主张应重视仁孝之别,但放弃了贯通仁孝的抱负,便没有形而上的背景思考。文中已表明,天与亲之间的连续性,由宇宙论上的气化论和存在论上的类比论所保证。“二本”论已放弃这一形而上基础。
第二种立场可归纳为“亲本”论。本世纪以来,捍卫“孝”的意义,乃至以之为中国文明特质的研究,有一条深入到《丧服》学传统的脉络。《丧服》用“一体”来描述父与子的关系,而且父子代代相传,每一环皆为“一体”,故上溯为尊尊之统。论者将此与孟子“一本”论洽接起来,谓“一体的思想源于‘一本’的社会意识,即以父母为本”。并且,此论往往具有文明比较的意识,为区别中西文明的特质,会延伸地认为中国文明“非以天为本或以神为本”。值得注意的是,王夫之论《西铭》与“一本”“二本”内容为“亲本”论者多所引据。
虽然将“一体”与“尊统”洽接于“一本”是精当的提示,但仅以父母为本则矫枉过正。这既不合于古代的宇宙论背景及其下的祭礼体系,也忽略了正是从礼学传统中提炼出的“仁孝一本”论的意义。至于所据王夫之的论说,我们一方面应知人论世,王夫之是受佛教、墨家的刺激而偏言此。另一方面,即使王夫之谓“从其切者而言之,则別无所谓乾,父即生我之乾,別无所谓坤,母即成我之坤”,“天即在父母之中,而父母即吾天”,其理论中仍保留了“天”的位置。他仍承认“从其大者而言之,则乾坤为父母,人物之胥生,生于天地之德也固然矣”一层。其实,王夫之以父母为“天”之论,有《丧服传》“父者,子之天”的依据,但是董仲舒曾引此语并补上“天者,父之天”,贯通的天亲关系。是故,王夫之所论置于儒家仁孝关系论的整体脉络中,只是视角的调整,还不是“亲本”论者的依凭。而“亲本”论则面临仅以“父”为“天”,截断了“天者,父之天”的批评。
第三种立场可概括为“天本”视野下的仁感孝应论。此论有志接续理学《西铭》的阐释,惟立论重心在“天本”。具体而言,其基于“仁为天地之心”命题,主张人体会到天地生生之仁,会切身地表现为孝,“天地以仁感人,而人以孝应之”。这是对理学“仁体孝用”论的创造性阐发,却也是程朱从未谈及的结论。其与传统的关键分歧,就是侧重于“天本”,从而将仁、孝的理一分殊或体-用关系,转化为感-应关系。
其困难在于,将孝的生发理解为感天地之仁后的切近响应,不符合两种道德的日常情感经验,也取消了《西铭》阐释中的存在论类比思路。并且,存在论类比依托于气论中天地与父母之间的理一分殊关系,但我们发现仁感孝应论不依赖气论,只依据一种精神上的感通能力。这当中的区别在于,气论所具有的分殊性质,解释了德性的差异,即默示了由孝达仁的提升不是人人都能做到;而精神性的感通能力,则是由天地之仁而下贯及孝,默认了人人皆因秉天地之性而能。并且,由孝及仁的上升,在道德经验上尚可切近地想象;仁感孝应的下贯,则需在道德经验层面更详细的说明。
总之,当今有代表性的三种仁孝论都不同于理学“仁孝一本”论。此番对照不是强求其同,而是借此反映理学“仁孝一本”论的优长与现今困境。此理论的优长在于,既承认仁孝在道德经验、适用领域上有别,也在形而上学与修养工夫层面使之贯通。保持分立与贯通的平衡,不主于天、亲任何一边,也不放弃贯通的必要性。并且这极大地受惠于它对战国两汉思想传统的继承和周全把握。从张载到程朱,他们对气化宇宙论和祭礼体系的把握,视野完整、尺度恰切。
然而,我们也必须重视当代三种仁孝论。特别是它们背后的考虑,如对传统形而上学、本体论的批评,如文明比较焦虑下的自限或对标。因为它们都标志着理学“仁孝一本”论的思想基础,尤其是战国两汉以来的精神传统,在现代世界的困境。首先在形而上层面,气化宇宙论在现代世界退隐,使“天生”与“父母生”的理一分殊关系难被理解。再者是存在论层面,不论是对“天生”之仁还是“父母生”之孝的反思性认识都失落了,其间的类比关系也难说明。最后,仁与孝两种德性无论在道德心理还是道德行为的适用领域上,社会现实的巨大变迁使古今经验不再通约,向现代生活说明古典的道德经验,难上加难。只有直面这些基础命题,做出新的论证,才能使儒家的仁孝论在当代更有说服力。
原文刊于《中山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6年第4期,注释从略。
宫志翀,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