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2018-05

安启念: 《德意志意识形态》费尔巴哈章 马克思恩格斯“边注”中的哲学思想
408安启念《哲学动态》2018年3期

《德意志意识形态》的费尔巴哈章,在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的形成过程中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备受学界重视,相关成果国内外难以计数。但它的某些内容长期未能得到关注,例如马克思恩格斯所做的边注。其实,这些边注文字虽短,多数只有寥寥数字,却包含大量信息,对于理解作者的哲学思想弥足珍贵。本文尝试对这些边注以及它们所包含的思想略作梳理,以就教于学界同仁。

 

                                 

 

这些边注值得关注之处,首先是它们所在的位置。《德意志意识形态》的费尔巴哈章,产生于马克思恩格斯的写作计划之外,是他们在写作过程中“临时动议”的产物。这在当今学术界已有定论。大致情况是:马克思恩格斯先写对布·鲍威尔和麦·施蒂纳的批判,写作中他们意识到,在批判鲍威尔和施蒂纳的唯心史观之前,应该先对自己的观点、立场,也即这一批判的理论依据——唯物史观,加以阐述。于是,他们从已经写好的部分把与阐述唯物史观直接相关的内容抽取出来,另外专门写了若干段落对唯物史观做集中论述,然后把这两部分的内容合并在一起,冠以“一、费尔巴哈”的名称,列为全书第一章。恩格斯明确指出,这一章是“阐述唯物主义历史观的”。马克思恩格斯所写的全部边注,都集中在他们从已经写好的部分抽取出来的内容上,在他们专门为费尔巴哈章加写的部分,在《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其他各章,都见不到。

这种情况暗含着一种提示:边注的添加可能与马克思恩格斯重读已经写好的部分的目的有关。他们重读这些部分,目的是寻找与对费尔巴哈的批判以及通过这一批判阐述唯物史观相关的内容,也即确定哪些部分可以作为费尔巴哈章的内容而抽取出来。因此,边注是马克思恩格斯对这些内容的标注,以说明它们与费尔巴哈及唯物史观思想有关系,应该抽取出来放在第一章。

这一结论是可以成立的。我们不仅可以从边注的位置得到提示,还可以从边注的内容中找到支持。边注共33处,可以分为五类。其一是关于费尔巴哈的,共9处(1、5、6、7、8、9、10、20、27),这9处中有7处仅仅写出费尔巴哈的名字,意在指出所标注的内容是针对费尔巴哈的。其二是马克思对自己唯物史观思想形成过程及核心思想的概括或提示,有4处(2、11、12、13)。其三是对德国唯心主义哲学家历史观的批评,总计9处(3、4、16、19、21、23、25、30、32)。其四是马克思恩格斯对正文中所含唯物史观思想的概括,也是9处(14、15、17、18、22、24、26、28、33)。其五是恩格斯对两处文字从技术角度所做的说明(29、31)。33处边注,除了第29、31两处以外,都和费尔巴哈以及唯物史观直接相关,只是相关联的角度不同。对于上述情况,合理的解释是:边注写作于马克思恩格斯决定组织、编辑费尔巴哈章并为此阅读已经写好的文稿(即对鲍威尔、施蒂纳唯心史观的批判)的过程中,他们把文稿中与费尔巴哈以及唯物史观有关的部分做了标记,然后把它们全部抽取出来,集中在费尔巴哈章。

特殊的角度使得边注具有了特殊的价值。上述五个类型的边注,属于第五类的两处与唯物史观没有直接关系,可以忽略不计。第三类和第四类中的观点与思想,内容丰富,但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神圣家族》、《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之后的著作中,特别是在100多年来人们所概括的唯物史观理论中、教材中,反复出现,已经成为常识,本文无意再做专门考察。重要的是第一类和第二类的边注。第一类边注大多数只有“费尔巴哈”四个字,通过对正文中被注内容的分析,我们可以知道马克思恩格斯是如何评价费尔巴哈的,知道他们在什么问题上、怎样批判并超越费尔巴哈从而形成自己的唯物史观思想,而这又可以使我们获得对唯物史观思想本身更深刻、更清晰的认识。马克思曾经说:“由于费尔巴哈揭露了宗教世界是世俗世界的幻想(世俗世界在费尔巴哈那里仍然不过是些词句)在德国理论面前就自然而然产生了一个费尔巴哈所没有回答的问题:人们是怎样把这些幻想‘塞进自己头脑’的?这个问题甚至为德国理论家开辟了通向唯物主义世界观的道路。”可见研究马克思如何超越费尔巴哈是理解唯物史观的关键。在写于1845年春天的《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之前,马克思恩格斯一直对费尔巴哈称赞有加;《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开始批评费尔巴哈,被恩格斯视为唯物史观的诞生地,然而它只是马克思供自己使用的提纲,过于简略。恩格斯在1888年写了《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集中批评费尔巴哈,但主要关注的是唯物辩证法,而不是唯物史观。在马克思恩格斯的全部著作中,只有在《德意志意识形态》费尔巴哈章我们可以见到从唯物史观角度对费尔巴哈的集中批评。因此,对于了解马克思恩格斯在历史观问题上与费尔巴哈的关系,进而深入理解唯物史观,属于第一类的9条边注十分宝贵。第二类边注只有4条,均属于马克思,虽然极为简要,却是他一生中对唯物史观形成过程及其核心思想唯一一次全面系统的概括,而且具有写作纲要的性质,在马克思的著作中十分罕见,格外值得关注。

下面对第一、第二两类边注略作分析探讨。


                                

 

关于费尔巴哈的9条边注,7条只有“费尔巴哈”四个字。正文中与它们相对应的部分,基本内容分别为:

与边注1相应的是这样一段话:“我们不想花费精力去启发我们聪明的哲学家,使他们懂得:如果他们把哲学、神学、实体和一切废物消融在‘自我意识’中,如果他们把‘人’从这些词句的统治下——而人从来没有受过这些词句的奴役——解放出来,那么‘人’的解放 并没有前进一步;只有在现实的世界中并使用现实的手段才能实现真正的解放……。”(526-527页)边注1的四个字“费尔巴哈”位于第一句话“我们不想花费精力去启发我们聪明的哲学家”中“花费精力”和“去启发我们聪明的哲学家”之间。显然其意思是说,费尔巴哈属于“我们的聪明的哲学家”之列,他把人的解放归结为人从哲学词句下的解放,从下文看,马克思是说他不懂得劳动生产实践对于人的解放的重要作用。

边注27(571页)为“(费尔巴哈:存在和本质)”,(571页)出自恩格斯之手。与之对应的正文部分是说,人的本质的异化不会像费尔巴哈设想的那样,只要从思想上克服了人的本质异化这一观念便可以消除,而是只有当消灭了分工从而人生活于真正共同体中时,他的存在方式发生根本改变,个性得到自由发展,人所丧失的本质才能回归人本身。这是在批评费尔巴哈没有找到人克服异化重新掌握自己类本质的现实途径。这一处边注反映的思想与边注1类似。

边注5(527-528页),“费尔巴哈”,正文对应的内容为“对于实践的唯物主义者即共产主义者来说,全部问题都在于使现存世界革命化,实际地反对并改变现存的事物。如果在费尔巴哈那里有时也遇见类似的观点,那么它们始终不过是一些零星的猜测,……”。(527页)这是说马克思恩格斯本人与费尔巴哈的根本区别,在于是不是懂得实践活动的意义。

边注6、7(528页),正文对应的内容为“樱桃树和几乎所有的果树一样,几个世纪以前由于商业才移植到我们这个地区。由此可见,樱桃树只是由于一定的社会在一定时期的这种活动才为费尔巴哈的‘感性确定性’所感知。”(528页)

边注8(529页),对应的正文是“……费尔巴哈特别谈到自然科学的直观,提到一些只有物理学家和化学家的眼睛才能识破的秘密,但是如果没有工业和商业,哪里会有自然科学呢?甚至这个‘纯粹的’自然科学也只是由于商业和工业,由于人们的感性活动才达到自己的目的和获得自己的材料的。这种活动,这种连续不断的感性劳动和创造,这种生产,正是整个现存的感性世界的基础。……”(529页)

边注6、7、8表达的思想基本相同,即批评费尔巴哈不懂得自然界并非人的直观对象,不懂得它是人的社会劳动活动的产物,只把它诉诸人的直观,特别是自然科学的直观。马克思恩格斯强调,人们生活于其中的现实的自然界是人的实践活动改造、创造的自然界。

边注9(530页)和边注10(530页)所注的是同一个自然段,批评费尔巴哈“把人只看做是‘感性对象’,而不是‘感性活动’,因为他在这里也仍然停留在理论领域,没有从人们的现有的社会联系,从那些使人们成为现在这种样子的周围生活条件来观察人们。……他从来没有把感性世界理解为构成这一世界的个人的全部活生生的感性活动,因而比方说,当他看到的是大批患瘰疬病的、积劳成疾的和患肺痨的穷苦人而不是健康人的时候,他便不得不求助于‘最高的直观’和观念上的‘类的平等化’,这就是说,正是在共产主义的唯物主义者看到改造工业和社会结构的必要性和条件的地方,他却重新陷入唯心主义。”(530页)这些论述强调,现实存在的而不是观念上的人,是生活在作为他的生存条件的社会关系中的人,而这些社会关系归根到底是劳动实践活动的产物。是不是认识到改造物质生产方式(改造工业)的实践和改造社会关系(改造社会结构)的实践的重大意义和现实条件,是马克思恩格斯的唯物史观与费尔巴哈的唯心史观的重要区别。

9处边注涉及的正文表达了四个思想。其一是,马克思恩格斯与费尔巴哈甚至青年黑格尔派都追求人的解放,他们与后者的区别在于,他们认为只有在现实世界中使用现实的手段,人的解放才能实现,后者则把人的解放作为哲学问题、思想活动。(边注1、27)其二是,费尔巴哈的根本错误在于不懂得在人的解放中最重要的是要实际地反对并改变事物,马克思恩格斯认为,关于人的解放,全部问题都可以归结为通过实践活动使现实世界革命化。(边注5)其三是,费尔巴哈不懂得人生活于其中的自然界不是一成不变的感性直观对象,不懂得它是劳动实践活动和商业(社会)活动的产物,它决定着人的认识,人的生存。(边注6、7、8)其四是,费尔巴哈不懂得“人们现有的社会联系”是人的“周围生活条件”,正是这些条件“使人们成为现在这种样子”,而人与人的社会联系是劳动实践活动的产物。看不到劳动实践活动改变自然、改变社会从而对人起决定作用,是费尔巴哈陷入历史唯心主义的主要原因。(边注9、10)

在与费尔巴哈直接相关的9条边注中,最重要的是边注20(544页)。正文中与它相关的部分是:“这种历史观就在于:从直接生活的物质生产出发来考察现实的生产过程,把同这种生产方式相联系的、它所产生的交往形式即各个不同阶段上的市民社会理解为整个历史的基础,从市民社会作为国家的活动描述市民社会,同时从市民社会出发阐明意识的所有各种不同理论的产物和形式,如宗教、哲学、道德等等,而且追溯它们产生的过程。这样做当然就能够完整地描述事物了(因而也能够描述事物的这些不同方面之间的相互作用)。这种历史观和唯心主义历史观不同,它不是在每个时代中寻找某种范畴,而是始终站在现实历史的基础上,不是从观念出发来解释实践,而是从物质实践出发来解释各种观念形态,由此还可得出下述结论:意识的一切形式和产物不是可以通过精神的批判来消灭的,不是可以通过把它们消融在‘自我意识’中或化为‘怪影’、‘幽灵’、‘怪想’等等来消灭的,而只有通过实际地推翻这一切唯心主义谬论所由产生的现实的社会关系,才能把它们消灭;历史的动力以及宗教、哲学和任何其他理论的动力是革命,而不是批判。”(544页)这一大段论述是马克思恩格斯对唯物史观的比较全面的阐述。论述本身没有提到费尔巴哈的名字,甚至没有涉及费尔巴哈的思想,但马克思在它的旁边做了四个字的边注“费尔巴哈”。可见在马克思看来,他在此处阐述的唯物史观思想与费尔巴哈直接相关,是针对费尔巴哈的,体现了他和费尔巴哈的根本区别。

区别在哪里?在上面的论述中,马克思恩格斯阐述了我们通常所说的唯物史观的基本思想:生产方式决定了人们的交往形式,也即市民社会,市民社会构成整个历史的基础;国家以及宗教、哲学、道德等等思想观念,都可以通过市民社会得到合理的解释。这段论述的独特之处在于,马克思恩格斯在此之前首先用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实践活动说明了生产方式及其变化,进而说明整个历史。他们还把这一思想进一步加以概括,指出:“这种历史观和唯心主义历史观不同,它不是在每个时代中寻找某种范畴,而是始终站在现实历史的基础上,不是从观念出发来解释实践,而是从物质实践出发来解释各种观念形态”。马克思所做边注“费尔巴哈”四字,就落笔在这句引文的开始处。从表述形式看,这句引文是马克思恩格斯对唯物史观与唯心史观根本区别的概括,马克思作为上面这一大段论述的边注写下“费尔巴哈”四字,必定是因为,在他看来,从实践出发解释观念从而揭示历史,还是与此相反,从观念出发解释实践和历史,是他和恩格斯与费尔巴哈的根本区别之所在。换个角度看,这表明马克思恩格斯认为用实践活动解释全部历史是唯物史观的本质特征

这里所说的唯物史观与唯心史观的根本区别,实际上就是上面提到的其他8处边注对应的内容表达的第二个思想——“费尔巴哈的根本错误在于不懂得在人的解放中最重要的是要实际地反对并改变事物,马克思恩格斯认为全部问题都可以归结为通过实践活动使现实世界革命化。”(边注5)然而为什么这是唯物史观与唯心史观的根本区别?需要认真思考。

    紧接着边注10,马克思恩格斯说:“当费尔巴哈是一个唯物主义者的时候,历史在他的视野之外;当他去探讨历史的时候,他不是一个唯物主义者。”(530页)为什么?他们指出:“在他那里,唯物主义和历史是彼此完全脱离的。这一点从上面所说的看来已经非常明显了。”(530页)所谓“上面所说的”,就是指边注6、7、8、9、10所标注的内容。这些内容概括起来看,是说现实的人是现实的自然界和现实的社会联系决定的,而自然界和社会联系都是劳动实践活动的产物。于是合乎逻辑的结论就是:人是自然界和社会联系的产物,变化了的人是变化了的自然界和变化了的社会联系的产物;人所共知,所谓历史就是变化,没有变化就没有历史,因此要作为唯物主义者但又克服费尔巴哈的缺点,把历史纳入自己的视野,关键环节是要对自然界和社会联系的发展变化做出唯物主义的解释。马克思恩格斯给出的解释就是他们在边注6、7、8、9、10相应内容中所强调的自然界和社会联系的发展是劳动实践活动产物。在与边注20相应的内容里,马克思恩格斯对这种唯物主义解释做了具体说明。他们说:“历史的每一阶段都遇到一定的物质结果,一定的生产力总和,人对自然以及个人之间历史地形成的关系,都遇到前一代传给后一代的大量生产力、资金和环境,尽管一方面这些生产力、资金和环境为新的一代所改变,但另一方面,它们也预先规定新的一代本身的生活条件,使它得到一定的发展和具有特殊的性质。由此可见,这种观点表明:人创造环境,同样,环境也创造人。”(544-545页)所谓生产力、资金和环境,就是生产力、自然界和社会关系。马克思恩格斯曾经说:人与自然界的“斗争”促进了生产力的发展。(见529页)至于环境,即自然界和社会关系,马克思恩格斯运用边注6、7、8、9、10的相关思想,并把它们概括为“人创造环境,同样,环境也创造人。”这样,他们用人与自然界、人与社会的相互作用,主要是人的劳动生产实践,揭示了历史的基本环节,即变化,由何而来,指出自然界、人、社会处在绵延不断的相互作用协同发展过程中,唯物主义地解释了它们的历史。正是在这里,在基于劳动生产实践的对人与环境相互作用协同发展辩证过程的认识上,体现出了马克思恩格恩斯与费尔巴哈的,也即唯物史观与唯心史观的根本区别。

    马克思恩格斯多次指出,费尔巴哈是他们思想转变形成马克思主义哲学过程中的重要中介。通过以上对《德意志意识形态》费尔巴哈章涉及费尔巴哈的边注所做的分析,可以得出如下几点结论:第一,长期以来我们一直宣传,马克思恩格斯把黑格尔的辩证法和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结合起来,形成了自己的辩证唯物主义世界观,把这一世界观推广运用于社会历史,创建了唯物史观。这一观点是不能成立的。费尔巴哈对马克思恩格斯唯物主义自然观的形成的确起了很大作用,但这不是主要的。最主要的是,马克思恩格斯通过揭示与批判费尔巴哈在历史观上陷入唯心主义的原因,认识到费尔巴哈最主要的缺点是不懂得劳动实践活动在历史中的重要作用,因而开始告别费尔巴哈并创建基于劳动实践活动的唯物史观。批评并超越费尔巴哈是马克思恩格斯走向唯物史观的最后、最重要的一步。第二,一些西方马克思主义者,以及上世纪80年代出现在我国哲学舞台上的实践唯物主义者,把马克思批评费尔巴哈只把自然界看作直观的对象,不懂得它是打上了人的实践活动烙印的人化自然,也即把马克思的实践唯物主义思想,看作对辩证唯物主义物质概念的否定。这是对马克思恩格斯实践唯物主义思想的误解。实践唯物主义关注的不是自然观,而是历史观。是不是从实践出发看世界,是马克思恩格斯与费尔巴哈、唯物史观与唯心史观的根本分歧之所在。在自然观上,马克思恩格斯始终是唯物主义者。第三,马克思恩格斯的唯物史观坚持用人的劳动实践活动解释历史,因为只有劳动实践活动才能说明自然界、人类社会和人本身是如何发展的,才能解释它们的发展变化,即历史。马克思曾说:“我们首先应当确定一切人类生存的第一个前提,也就是一切历史的第一个前提,这个前提是:人类为了能够‘创造历史’,必须能够生活。但是为了生活,首先就需要吃喝住穿以及其他一些东西,因此第一个历史活动就是生产满足这些需要的资料,……”。(531页)作为边注,马克思在这两句话前面写了“历史”二字。劳动实践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为在劳动实践中“人改变环境,被改变了的环境也改变人”,由此形成了自然界、人类社会、人本身相互作用协同发展的现实历史。劳动实践活动是整个唯物史观的基石。

 

                                      三

 

在费尔巴哈章的33个边注中,第二类边注(2、11、12、13)既涉及马克思对创建唯物史观时自己思想转变具体过程的概括,也包含对唯物史观核心思想的深刻揭示,同时具有写作纲要的性质,格外宝贵。

第二类边注中,最重要的是边注2,即“哲学的和真正的解放。——人。唯一者。个人——地质、水文等等条件。人体。需要和劳动”。(527页)按照思想内容,这条边注可以分为两个部分。其一是“哲学的和真正的解放。——人。唯一者。个人。”,其二是“地质、水文等等条件。人体。需要和劳动”。前者是马克思对自己唯物史观形成过程中思想历程的概括,后者是马克思对唯物史观思想核心的揭示。

先看第一部分。与边注2对应的是正文中这样一段话:“我们不想花费精力去启发我们的聪明的哲学家,使他们懂得:如果他们把哲学、神学、实体和一切废物消融在‘自我意识中’,如果他们把‘人’从这些词句的统治下——而人从来没有受过这些词句的奴役——解放出来,那么‘人’的解放也并没有前进一步;只有在现实世界中并使用现实的手段才能实现真正的解放;没有蒸汽机和珍妮走锭精纺机就不能消灭奴隶制;没有改良的农业就不能消灭农奴制;当人们还不能使自己的吃喝住穿在质和量方面得到充分保证的时候,人们就根本不能获得解放。‘解放’是一种历史活动,不是思想活动,‘解放’是由历史的关系,是由工业状况、商业状况、农业状况、交往状况促成的”。(526-527页)以上论述有两句话以“如果”开始,前者是对从黑格尔到青年黑格尔派的唯心主义哲学的概括,后者是讲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哲学。这些理论互有不同,但共同之处是把人的解放诉诸哲学思辨或者哲学批判,归结为哲学问题。边注2所谓“哲学的和真正的解放”一语,其中“哲学的解放”是马克思对它们的概括。什么是“真正的解放”?它就是马克思指出的:在现实世界中并使用现实的手段追求的解放。接下来马克思还用具体事例说明人的真正的解放是生产力和各种社会关系的发展决定的,是一个历史过程。这一历史过程就是唯物史观揭示的人类历史发展过程。

以上分析告诉我们,马克思考察德国古典哲学,不论唯心主义还是唯物主义,关注的不是它们的理论本身,不是它们的宗教理论、自然观,而是它们的人学理论,目的是寻求人的解放的现实道路;与此相关,马克思创建唯物史观目的不在于揭示历史运动的客观规律本身,他的宗旨同样是为了探寻人类解放之路,使之具有现实性;唯物史观只是马克思找到的人类解放的现实道路。

马克思在边注2里,在“哲学的和真正的解放”之后,写下“人。唯一者。个人。”几个语词,其含义令人费解。其实,这是马克思以十分简略的形式对自己在人的解放问题上思想发展历程以及与前人的继承关系所做的说明。

从上下文以及边注9、10相关内容看,“人”是指费尔巴哈的人学思想。费尔巴哈理解的人,是物质的肉体的作为自然类存在物的人,曾经得到马克思的高度评价。黑格尔和青年黑格尔派把人等同于“自我意识”,费尔巴哈把人理解为物质的、肉体的、自然的人,是一个明显的进步。不仅如此,费尔巴哈通过对基督教和黑格尔哲学的批判,大声宣告神和绝对观念都是人的本质的异化,人才是世界的中心。他在《基督教的本质》一书中阐述了这一思想。该书的出版在德国思想界掀起思想解放的轩然大波,一时间马克思恩格斯都成为费尔巴哈的追随者。费尔巴哈确立了自然界以及作为自然物的人的中心地位,是德国思想界探求人的解放道路进程中的重要里程碑。费尔巴哈对马克思产生了重要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