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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4

安启念:《德意志意识形态》费尔巴哈章思想的逻辑结构与马克思恩格斯的唯物史观
397安启念《哲学动态》2017年第1期

《德意志意识形态》是马克思恩格斯的重要哲学著作,在其问世后的大半个世纪里一直是学术界研究马克思恩格斯哲学思想的主要依据之一,影响巨大。然而它在马克思恩格斯生前未能出版,甚至写作也没有最终完成,尤其是备受关注的费尔巴哈章,离完稿还有相当大的距离。这为理解马克思恩格斯的哲学思想带来极大困难,学术界因此产生了持续的争论和极大的分歧。2016年,英国著名马克思恩格斯文献学专家特瑞尔·卡弗在中国人民大学举办的一次学术报告会上明确指出:从来就不存在一部名为《德意志意识形态》的著作,不存在所谓的费尔巴哈章,甚至它们的写作计划也未曾有过。今天所谓的《德意志意识形态》及其费尔巴哈章,其实只是一些没有共同主题和内在紧密联系的草稿、笔记、评论、个人习作,是非常粗糙、未经修改、不连贯的松散纸页,是苏联学者刻意把它们拼接成著作模样的。我们不应该试图从中概括和了解马克思恩格斯的哲学思想,要了解这些思想应该去阅读他们完成写作并于生前公开出版的《哲学的贫困》和《共产党宣言》。卡弗先生的关于《德意志意识形态》的观点并非他一个人所有,在当今西方国家的马克思恩格斯研究者中颇具代表性。[i][ii]

这种观点极大地贬低了《德意志意识形态》等早期著作的理论价值,马克思恩格斯的哲学思想变得十分贫乏,相关研究的意义何在成为问题。卡弗先生的观点针对的主要是《德意志意识形态》的费尔巴哈章。这一章集中了马克思恩格斯对自己哲学思想的论述,历来是学术界关注的重点,也是《德意志意识形态》全书争议最大的部分。本文无意于就费尔巴哈章的文献学问题与卡弗先生展开讨论,文章将通过对费尔巴哈章做文本分析,揭示其各组成部分思想的逻辑结构,进而对其中的大唯物史观思想做出阐述,以此证明费尔巴哈章并非子虚乌有,卡弗先生的观点不能成立。这也是从一个特定角度对《德意志意识形态》的存在所做的证明。

 

             马克思恩格斯的论述表明费尔巴哈章的存在不能否认

 

关于费尔巴哈章的存在,马克思恩格斯的著作为我们提供了直接的证据。

例如,恩格斯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1888年单行本序言》

中说:

 

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1859年柏林版)的序言中说,1845年我们两人在布鲁塞尔着手“共同阐明我们的见解”——主要由马克思制定的唯物主义历史观——与“德国哲学的意识形态见解的对立,实际上是把我们从前的哲学信仰清算一下。这个心愿是以批判黑格尔以后的哲学的形式来实现的。两厚册八开本的原稿早已送到威斯特伐利亚的出版所,后来我们才接到通知说,由于情况改变,不能付印。既然我们已经达到了我们的主要目的——自己弄清问题,我们就情愿让原稿留给老鼠的牙齿去批判了”[iii]

 

这表明,首先马克思恩格斯是作为一部书稿写作我们今天所说的《德意志意识形态》的,目的是要阐明唯物史观与德国哲学的意识形态见解的对立,而且已经把原稿送交出版所,在这种情况下,提出全书没有内在的逻辑本身就不符合逻辑。其次,马克思恩格斯的目的是阐述自己的唯物史观与德国意识形态的对立,他们还说在书中已经达到了自己的主要目的,即“自己弄清问题”,可见在写作书稿时问题已经“弄清”,唯物史观思想已经形成。一个已经形成的思想内部不可能没有完整的逻辑联系。最后,恩格斯说:“其中关于费尔巴哈的一章没有写完。已写好的部分是阐述唯物主义历史观的”。尽管这一章没有写完,但是他们已经开始自觉地阐述唯物主义历史观,而按照常理,思想只有在形成之后才能阐述。大家知道,恩格斯曾在晚年说过:《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就是唯物史观的起源。《德意志意识形态》的费尔巴哈章写于《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之后,因此此时唯物史观尚未形成、写好的手稿各部分之间没有逻辑联系的说法,无法让人相信。

再如,在费尔巴哈章开头部分,马克思恩格斯说:在我们对德国意识形态家进行专门的批判之前,需要“提出一些有关德国哲学和整个意识形态的一般意见,这些意见要进一步揭示所有代表人物共同的意识形态前提。这些意见将充分表明我们在进行批判时所持的观点,而表明我们的观点对于了解和说明以后各种批评意见是必要的。”[iv]事实也确实如此。费尔巴哈章的写作出于临时动议。马克思恩格斯是在写作过程中才决定加写一章集中阐述自己批判德国意识形态家时使用的理论工具即唯物史观。于是他们一方面从已经写好的批判鲍威尔和施蒂纳的部分把与正面阐述唯物史观有关的内容抽取出来,另一方面针对这些内容的不足,专门加写了关于唯物史观的一些重要内容,这两个部分共同构成费尔巴哈章。马克思还为这一章两次写作了开头部分。这些都表明,在写作费尔巴哈章时马克思恩格斯对所要阐述的唯物史观思想已经成竹在胸,他们写下的不会是一些毫无内在联系的粗糙的思想片段。

    从以上所述可以得出结论:第一,费尔巴哈章(以及整个《德意志意识形态》)是马克思恩格斯有目的、有计划地写作与建构的;第二,这一章的目的是集中阐述作为自己批判德国意识形态家的理论武器的唯物史观;第三,在写作这一章之前,唯物史观思想已经形成。

根据这些结论,我们应该相信费尔巴哈章的思想是有完整的内在逻辑结构的。或者换句话说,应该相信作为著作的费尔巴哈章和整个《德意志意识形态》不是出于苏联学者的虚构、拼凑,它们是客观存在着的。

但是,相信并不是论证。以上分析只是提供了间接证据,还不足以说明卡弗先生的观点站不住脚。卡弗先生是有客观依据的。被编辑为《德意志意识形态》费尔巴哈章的那些论述来源不同(有的来自已经写好的对鲍威尔的批判,有的来自已经写好的对施蒂纳的批判,还有的是马克思恩格斯为拟议中的费尔巴哈章新写的),角度、内容以及所包含的观点诸方面确实没有显现出明显的联系。它们缺少文字上的修饰与连缀,人们很难从中看出有完整逻辑结构的思想。因此在卡弗先生眼中,这些论述就像一堆土豆,可以一个一个地数,一个一个地考察,但不能说它们是一个有机的整体。

思想是著作的灵魂。一些论述能不能构成一部著作,不取决于它们在文字上是不是经过推敲,结构是不是完整,而取决于它们是不是包含有完整的思想。有完整的思想,那怕文字再粗糙,都可以作为一部著作存世。可见,问题的关键是要找到这些看似互不相关的论述之间的逻辑联系,证明确如马克思恩格斯所说,费尔巴哈章包含着完整的新思想——历史唯物主义理论。只有找到这样的联系与思想,才能说明费尔巴哈章的存在。

我认为这样的逻辑联系和完整理论是存在的。何以见得?在展开论证之前,需要先对使用的方法略加说明。

前面提到,马克思恩格斯是因为认识到有必要在批判德意志意识形态家之前先亮明自己的唯物史观,从而为批判提供理论依据,才临时决定增加费尔巴哈章的,为此他们先从已经写好的内容中抽取出众多的段落,而后又加写了若干内容。既然如此,第一,他们在抽取这些段落时,一定要先进行选择,而选择必定要遵循一个客观标准,这就是看某个段落是不是与自己心中已有的唯物史观有关,或者说它是不是从一个特定角度阐述了唯物史观,只有符合这一标准的内容,才可以选出来放在费尔巴哈章;第二,他们专门加写了若干文字,并且放在从其他部分抽取出来的文字之前,一定是要着力阐述唯物史观最重要而所抽取的文字又论述不充分或不完整的思想。我想以上两点推测是可以成立的。但是如果承认它们是合理推测,那么我们就可以从此得到研究、复原费尔巴哈章马克思恩格斯计划要阐述的唯物史观思想的方法。这个方法就是:首先把费尔巴哈章各个部分的段落大意加以概括归纳,揭示它们所包含的与唯物史观相关的思想观点,然后对这些思想观点做进一步的提炼与再归纳,这时马克思恩格斯的唯物史观思想便可显现出来,它们相互间的逻辑联系也一目了然。这里还可以指出,据研究,“这一章的写作、修改和重写过程相当复杂,具体细节已经不可能详尽地复述出来”。[v]这成为迄今为止人们研究费尔巴哈章的重要障碍。但是如果使用上面所说的方法,对它的研究可以基本上不受这种情况的影响,因为对我们而言,重要的是马克思恩格斯阐述了什么思想,与相关段落的前后顺序没有太大关系。对费尔巴哈章文献学研究揭示的困难是可以绕过的。

下面我们就按照这个方法对费尔巴哈章做一番考察。这一章到处都有马克思恩格斯的思想火花,因宗旨所限,本文仅涉及与唯物史观关系密切的思想。

 

二 费尔巴哈章思想的逻辑结构

 

按照现有的编排,费尔巴哈章包含一篇“第一卷  对费尔巴哈、布·鲍威尔和施蒂纳所代表的现代德国哲学的批判”的序言。该序言与费尔巴哈章没有太大关系,本文对这一章的考察从序言之后的“第一章  费尔巴哈  唯物主义观点和唯心主义观点的对立”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12页。以下关于有关段落的位置以及出自费尔巴哈章的引文,只标出2009年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的页码)开始。全部内容包含149个自然段,1-29段是马克思恩格斯在决定设立费尔巴哈章后加写的,写作时间在后;30-149段是从已经写好的部分抽取出来的,写作时间在前。为了了解马克思恩格斯在决定写作费尔巴哈章之前对唯物史观的理解,先考察第30-149段。

(一)第30-34段。这几段是对费尔巴哈的集中批判。第30段(526页)一开始,马克思恩格斯说:“当然,我们不想花费精力去启发我们聪明的哲学家,使他们懂得:如果他们把哲学、神学、实体和一切废物消融在‘自我意识’中,如果他们把‘人’从这些词句的统治下……”。[vi]这一段的批判对象显然既有费尔巴哈,也有青年黑格尔派的代表鲍威尔。第31-34段专门批判费尔巴哈。马克思恩格斯反复强调,人生活于其中的自然环境是劳动实践活动的产物,费尔巴哈作为唯物主义者,主张人是感性世界即自然环境的产物,但他不懂得自然环境在随着劳动实践活动而变化。只有变化才能构成历史,因此“历史在他的视野之外;当他去探讨历史的时候,他不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在他那里,唯物主义和历史是彼此完全脱离的。”(530页)马克思恩格斯通过批判费尔巴哈突出强调了劳动实践对于历史的重要意义。

(二)第35-51段。这几段内容比较丰富。

1,第35段指出:

 

我们首先应当确定一切人类生存的第一个前提,也就是一切历史的第一个前提,这个前提是:人们为了能够“创造历史”,必须能够生活。但是为了生活,首先就需要吃喝住穿以及其他一些东西。因此第一个历史活动就是生产满足这些需要的资料,即生产物质生活本身,而且,这是人们从几千年前直到今天单是为了维持生活就必须每日每时从事的历史活动,是一切历史的基本条件。……任何历史观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必须注意上述基本事实的全部意义和全部范围,并给予应有的重视。(531页)

 

这番话把劳动生产视为一切历史的第一个前提,同样是在强调它在历史观中的重要意义。

2,第36-39段提出,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和人的生产(即人的繁殖)是历史的重要事实,生产方式决定社会关系,生产力的总和决定社会状况,生产力和社会关系决定理论、神学、哲学、道德等社会意识。“已经得到满足的第一个需要本身、满足需要的活动和已经获得的为满足需要而用的工具又引起新的需要,而这种新的需要的产生是第一个历史活动。”(531-532页)已经得到满足的需要、已经获得的为满足需要而用的工具,是以往劳动实践活动的结果,它们让人产生新的需要,而为了满足新的需要,将会有新的劳动实践活动,再次改变世界,引起变化、形成历史。这是对劳动实践活动推动历史具体机制的揭示。

3,第40-51段说明了分工决定劳动产品的分配进而决定着生产资料所有制,由此产生私有制。特殊利益与共同利益的矛盾催生了作为虚幻共同体的国家。这一部分还具体考察了所有制(实际上即社会形态)的历史演化,考察了国家的职能与历史更迭,特别是说明了人的异化和异化的消除即共产主义的实现问题,包括对共产主义的理解、实现共产主义的客观前提,等等。最后,“市民社会是全部历史的真正发源地和舞台”。(540页)

概括起来看,第35-51段指出:劳动实践活动是历史的第一个前提;它决定着人们的社会关系、社会状况;由生产力决定的社会关系决定了社会意识;分工决定生产资料所有制,产生了私有制,决定了国家和社会形态的更迭;生产力的发展将为消灭异化实现共产主义以及人的个性得到自由发展创造条件。

(三)第52-55段。这几段是对唯物史观的一般性叙述,批判了鲍威尔、施蒂纳等人用目的、观念等解释历史的唯心史观;指出随着生产方式、交往的发展,而不是由于自我意识的作用,历史在向世界历史转变;随着生产力的发展,经过无产阶级的革命斗争,个人将摆脱异己力量对自己的支配获得解放,共产主义将变为现实。第52段称:

 

历史不外是各个世代的依次交替。每一代都利用以前各代遗留下来的材料、资金和生产力;由于这个缘故,每一代一方面在完全改变了的环境下继续从事所继承的活动,另一方面又通过完全改变了的活动来变更旧的环境。540页)

 

这是对历史发展具体机制的再次说明,值得特别关注。

(四)第56段。这一段包含马克思恩格斯关于唯物史观的最接近“经典表述”的一番话:

 

这种历史观就在于:从直接生活的物质生产出发阐述现实的生产过程,把同这种生产方式相联系的、它所产生的交往形式即各个不同阶段上的市民社会理解为整个历史的基础,从市民社会作为国家的活动描述市民社会,同时从市民社会出发阐明意识的所有各种不同的理论产物和形式,如宗教、哲学、道德等等,而且追溯它们的产生过程。这样做当然能够完整地描述事物了(因而也能够描述事物的这些不同方面之间的相互作用)。这种历史观和唯心主义历史观不同,它不是在每个时代中寻找某种范畴,而是始终站在现实历史的基础上,不是从观念出发来解释实践,而是从物质实践出发来解释各种观念形态,……。(544页)

 

这番话论述了如下基本思想:1,从直接生活的物质生产出发阐述现实的生产过程、生产方式;2,生产方式产生了交往形式即市民社会;3,市民社会是整个历史的基础;4,市民社会,现实的社会关系,决定着宗教、哲学、道德等意识形式;5,马克思恩格斯的历史观区别于唯心史观的根本特点,“是从物质实践出发来解释各种观念形态”。

这一段接下来的论述指出:“历史的每一阶段都遇到一定的物质结果,一定的生产力总和,人对自然以及个人之间历史地形成的关系,都遇到前一代传给后一代的大量生产力、资金和环境,尽管一方面这些生产力、资金和环境为新的一代所改变,但另一方面,它们也预先规定新的一代本身的生活条件,使它得到一定的发展和具有特殊的性质。由此可见,这种观点表明:人创造环境,同样,环境也创造人。”(545页)这是对历史发展具体机制的第三次说明,并对它做了高度概括:人创造环境,同样,环境也创造人。这一段还说,生产力的发展和革命群众的斗争决定了社会变革。

(五)第5758段。马克思恩格斯用前面表述的唯物史观批判鲍威尔等人用思想观念解释历史的唯心史观。

(六)第59段。用唯物史观批判费尔巴哈,指出,由于不懂得环境是在劳动实践中不断改变的,费尔巴哈和施蒂纳、鲍威尔等人一样在历史观上是唯心主义者。

以上六个部分是马克思恩格斯从已经写好的《圣布鲁诺》章中抽取出来的。[vii]以下是取自《圣麦克斯》章的内容。

(七)第60-69段。正面阐述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

(八)第70-128段。用生产工具解释分工,用生产工具和分工的发展解释私有制的产生、社会形态的演变、社会革命、个人的发展、私有制的消灭,以及个人自由全面发展成为现实的共产主义的实现。

(九)第129段。这一段可以视为对以上内容的总结:“市民社会这一名称始终标志着直接从生产和交往中发展起来的社会组织,这种社会组织在一切时代都构成国家的基础以及任何其他的观念的上层建筑的基础。”这里已经提出了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思想。

(十)第130-149段。指出所有制决定国家和法,而所有制是由生产力水平以及相应的劳动分工决定的。

费尔巴哈章以第149段结束。

以上就是费尔巴哈章中从已经写好的《圣布鲁诺》、《圣麦克斯》章抽取出来的内容。各个部分之间缺少文字上的连缀,似乎互不相干,且多有重复。对它们加以概括,我们可以得到如下思想:

第一,批判费尔巴哈,指出由于不懂得环境是在劳动实践中不断改变的,费尔巴哈和施蒂纳、鲍威尔等人一样在历史观上是唯心主义者——“当费尔巴哈是一个唯物主义者的时候,历史在他的视野之外;当他去探讨历史的时候,他不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在他那里,唯物主义和历史是彼此完全脱离的。”(530页)

第二,全部历史观的出发点、理论基础,是劳动生产实践活动。即“我们首先应当确定一切人类生存的第一个前提,也就是一切历史的第一个前提,这个前提是:人们为了能够‘创造历史’,必须能够生活。但是为了生活,首先就需要吃喝住穿以及其他一些东西。因此第一个历史活动就是生产满足这些需要的资料,即生产物质生活本身,而且,这是人们从几千年前直到今天单是为了维持生活就必须每日每时从事的历史活动,是一切历史的基本条件。……任何历史观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必须注意上述基本事实的全部意义和全部范围,并给予应有的重视。”(531页)“这种历史观和唯心主义历史观不同,它不是在每个时代中寻找某种范畴,而是始终站在现实历史的基础上,不是从观念出发来解释实践,而是从物质实践出发来解释各种观念形态,……。”(544页)

第三,历史就是人与环境(自然环境、社会环境)在劳动实践无限延续过程中的相互作用、协同发展。“历史不外是各个世代的依次交替。每一代都利用以前各代遗留下来的材料、资金和生产力;由于这个缘故,每一代一方面在完全改变了的环境下继续从事所继承的活动,另一方面又通过完全改变了的活动来变更旧的环境。”(540页)“历史的每一阶段都遇到一定的物质结果,一定的生产力总和,人对自然以及个人之间历史地形成的关系,都遇到前一代传给后一代的大量生产力、资金和环境,尽管一方面这些生产力、资金和环境为新的一代所改变,但另一方面,它们也预先规定新的一代本身的生活条件,使它得到一定的发展和具有特殊的性质。由此可见,这种观点表明:人创造环境,同样,环境也创造人。”(545页)

第四,生产力决定劳动分工,劳动分工决定生产资料所有制从而决定生产关系以及全部社会交往关系,私有制由此产生。所有制的发展构成社会形态的演变。

第五,社会形态的演变将使私有制趋于消灭,人摆脱分工的束缚,获得自由,共产主义成为现实。

第六,经济基础(市民社会)决定上层建筑,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各种思想观念以及国家和法律是由所有制,最终由生产力,决定的。

下面考察第1-35段。这一部分是马克思恩格斯把《圣布鲁诺》、《圣麦克斯》中与唯物史观关系密切的段落抽取出来之后,专门为阐述自己的唯物史观思想加写的,并放在全章的最前面。由此可以推测,其中一定包含有他们认为对唯物史观最重要的内容的阐述,而且所阐述的内容与我们从第36-149段概括出来的思想吻合。

其一,第1-9段。它们是具有费尔巴哈章导语性质的两篇异文,概述了从施特劳斯经鲍威尔、费尔巴哈到施蒂纳德国意识形态的演化,揭示了德国意识形态家历史观上的唯心主义,指出:“这些哲学家没有一个想到要提出关于德国哲学和德国现实之间的联系问题,关于他们所作的批判和他们自身的物质环境之间的联系问题。”(516页)这句话是导语与正文之间的连接。

其二,第10-14段。强调全部历史的现实前提、出发点是劳动实践活动:“我们开始要谈的前提不是任意提出的,不是教条,而是一些只有在臆想中才能撇开的现实前提。这是一些现实的个人,是他们的活动和他们的物质生活条件。”(518-519页)任何历史记载都应该从“自然基础以及它们在历史进程中由于人们的活动而发生的变更出发。”(519页)

其三,第15-24段。概述生产力及其发展决定分工和分工的发展;分工决定一个民族的内外交往和内部结构;分工以及它的发展决定所有制及其形式的更替;所有制形式经历了不同的发展阶段。

其四,第25-27段。指出道德、宗教、形而上学和其他意识形态不是独立存在,“它们没有历史,没有发展,而发展着自己的物质生产和物质交往的人们,在改变自己的这个现实的同时也改变着自己的思维和思维的产物。不是意识决定生活,而是生活决定意识。”(525页)马克思恩格斯运用这一原理批判了德国意识形态家。

其五,第27-29段。再次强调,唯物史观的前提不是(费尔巴哈所说的)“处在某种虚幻的离群索居和固定不变状态中的人”,而是现实的从事物质生产实践从而处于发展过程中的人,“只要描绘出这个能动的生活过程,历史就不再像那些本身还是抽象的经验主义者所认为的那样,是一些僵死事实的汇集,也不再像唯心主义者所认为的那样,是想象的主体的想象活动。”(525-526页)

上面五个思想中的后四个,与马克思恩格斯的唯物史观关系密切。把它们与从《圣布鲁诺》、《圣麦克斯》章中抽取出来的阐述所包含的思想略加比较,可以清楚地看出,二者在下面几点上高度一致:1,历史的前提、基础是从事劳动实践活动的人,是他们的活动和物质生活条件;2,生产力及其发展决定分工和分工的发展,分工决定所有制,决定人们的社会关系;3,随着分工的发展,所有制(即社会形态)经历了不同的历史形式;4,不是意识决定生活,而是生活决定意识(即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5,批判德国意识形态家的唯心史观。这些思想在《圣布鲁诺》和《圣麦克斯》中已有表述,马克思恩格斯在后来为费尔巴哈章专门加写的部分又再次强调,足见在他们看来这些思想有多么重要。从加写的部分看,马克思恩格斯着意强调从事物质生活资料生产的人、他的活动,是历史的前提和基础。

两大部分的上述相似性让我们看到,上面所说的五个思想是马克思恩格斯一再强调的,在他们眼中意义重大。仔细辨析可以发现,这些思想实际上构成一个完整的历史观,而且在第56段中已经做了比较完整的表述。即:“这种历史观就在于:从直接生活的物质生产出发阐述现实的生产过程,把同这种生产方式相联系的、它所产生的交往形式即各个不同阶段上的市民社会理解为整个历史的基础,从市民社会作为国家的活动描述市民社会,同时从市民社会出发阐明意识的所有各种不同的理论产物和形式,如宗教、哲学、道德等等,而且追溯它们的产生过程。这样做当然能够完整地描述事物了(因而也能够描述事物的这些不同方面之间的相互作用)。这种历史观和唯心主义历史观不同,它不是在每个时代中寻找某种范畴,而是始终站在现实历史的基础上,不是从观念出发来解释实践,而是从物质实践出发来解释各种观念形态,……。”(544页)以上论述用语还不够成熟,但思想已经比较全面,五个重要思想全都包含其中,而且“这种历史观就在于”这种用语,说明他们是在自觉表述自己的历史观。费尔巴哈章的众多组成部分在文字上缺少前后连缀,显得散乱,显示出作者对它们的加工尚未完成。[viii]不过就其中的思想看,这些文字都是围绕上述表述展开的,是从不同角度、不同侧面对它的某个或某些思想的论述,相互分散独立的表象背后有着明显的思想上的逻辑联系。这种逻辑联系、逻辑结构就在上面表述的历史观中。如果说有什么不足,那就是费尔巴哈章反复阐述的关于共产主义和人类解放的思想没有包含在上述表述之中。

费尔巴哈章包含着马克思恩格斯的完整的唯物主义历史观,各部分的思想有着内在的逻辑联系,完全有资格作为一部学术著作存在。卡弗等西方学者否定这一点,只能说明他们阅读不够深入,没有看出编辑加工尚未最后完成、相互之间缺少文字连缀的各个组成部分在思想上的联系,因此没有发现这一已经存在的历史观。

 

  费尔巴哈章与马克思的大唯物史观

 

卡弗先生未能发现唯物史观在费尔巴哈章的存在,与他对唯物史观的理解有关。卡弗先生认为,了解唯物史观不应该阅读费尔巴哈章,应该阅读《哲学的贫困》或者《共产党宣言》。这表明他理解的唯物史观,就是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长期被人们当作唯物史观“经典表述”的那段话中的思想,要言之即“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费尔巴哈章包含有对生产力、生产关系、基础、上层建筑相互关系的论述,但比较分散,更重要的是其中一再重复人的生理构造决定的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是历史的第一个前提,反复批判费尔巴哈不懂得自然界是劳动实践改造过了的人化自然,而这些思想价值何在,卡弗先生不得而知。这些情况都影响了他对费尔巴哈章阐述的历史观的认识,进而使他无法理解这一章,看不到它乃至《德意志意识形态》全书的逻辑结构与理论价值。其实,卡弗先生等认定的所谓唯物史观的经典表述虽然长期被人们接受,实际上并不经典。

长期以来国内外学术界都把《<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关于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从而决定上层建筑和社会形态演化的那段论述视为马克思对唯物史观的经典表述,因为这段话用成熟的概念十分简练地阐述了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的原理,而这一原理显然具有唯物主义性质。但把这段论述作为唯物史观的经典表述是一种误解,因为它会遇到三个无法解决的问题。

第一,它在逻辑上不彻底。历史是在变化中体现出来的。这段论述称“社会的物质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便会迫使生产关系、上层建筑发生相应改变,引发社会形态的变革。但是它没有说明生产力的发展是由什么决定的。人所共知,生产力的主要标志是生产工具,工具是人首先在大脑中设计然后制造出来的,就此而言它是思维的产物。于是我们看到,前面所说的整个历史观便成为用思维及其发展解释历史的唯心主义理论。事实上有许多人正是在这里落入了历史唯心主义陷阱。[ix]

第二,它与恩格斯晚年的多处论述相矛盾。恩格斯曾经强调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就是唯物史观的起源。[x]但是我们知道,《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全篇强调实践活动、改造世界、人与环境相互作用对于历史的重要意义,生产力、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上层建筑等概念完全没有涉及。恩格斯还说“根据唯物史观,历史过程中的决定性因素归根到底是现实生活的生产和再生产。无论马克思或我都从来没有肯定过比这更多的东西。”[xi]他还把马克思主义称作“在劳动发展史中找到了理解全部社会史的锁钥的新派别。”[xii]这些论述同样完全没有涉及“经典表述”中的内容。[xiii]

第三,所谓马克思对唯物史观的经典表述,实际上所说的根本不是历史观。在经典表述前面,马克思指出,《莱茵报》时期需要对物质利益问题发表意见成为他遇到的一件“难事”,感到苦恼,于是决定退回书房。接下来说:

 

为了解决使我苦恼的疑问,我写的第一部著作是对黑格尔法哲学的批判性分析,……我的研究得出这样一个结果:法的关系正像国家的形式一样,既不能从它们本身来理解,也不能从所谓人类精神的一般发展来理解,相反,它们根源于物质的生活关系,这种物质的生活关系的总和,黑格尔按照18世纪的英国人和法国人的先例,概括为“市民社会”,而对市民社会的解剖应该到政治经济学中去寻求。我在巴黎开始研究政治经济学,后来因基佐先生下令驱逐而移居布鲁塞尔,在那里继续进行研究。我所得到的,并且一经得到就用于指导我的研究工作的总的结果,可以简要地表述如下:[xiv]

 

紧接着就是以强调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为核心内容的经典表述。这里存在一条逻辑链条:国家和法与物质利益的关系令马克思苦恼——为此他研究黑格尔法哲学并得出国家和法根源于市民社会的结论——为彻底消除苦恼需要研究市民社会,而为了解剖市民社会,他开始研究政治经济学——研究政治经济学得出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即经典表述的内容。这条逻辑链条告诉我们,马克思在所谓经典表述中想要解决的是为什么说市民社会决定国家和法的问题,而不是它们如何变化发展。就是说,经典表述想要说的不是历史如何发展的历史观问题,而是在社会诸要素中社会存在与社会意识的相互关系问题,换言之,是社会学问题。这也是经典表述为什么不涉及生产力发展机制的原因。

卡弗先生对唯物史观的理解局限于所谓经典表述,面对费尔巴哈章把劳动实践视为一切历史的第一个前提和出发点,对它的重视无以复加(本文也把它作为费尔巴哈章唯物史观思想的第一个重要思想),必然感到困惑。这是为什么?卡弗先生无法理解。因为他找不到把劳动实践作为历史的前提与经典表述强调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之间的联系。

实际上令卡弗先生困惑的问题根本就不存在。原因是:费尔巴哈章阐述的唯物史观是一种大唯物史观,它才是马克思恩格斯真正的唯物主义历史观。大唯物史观把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活动确立为历史的前提和出发点,这一观点解决了历史观方面的一系列关键问题。

首先是揭示了历史发展的具体机制。没有变化就无所谓历史。马克思恩格斯认为自然、社会、人的任何变化都是在实践中完成的。“历史的每一阶段都遇到一定的物质结果,一定的生产力总和,人对自然以及个人之间历史地形成的关系,都遇到前一代传给后一代的大量生产力、资金和环境,尽管一方面这些生产力、资金和环境为新的一代所改变,但另一方面,它们也预先规定新的一代本身的生活条件,使它得到一定的发展和具有特殊的性质。由此可见,这种观点表明:人创造环境,同样,环境也创造人。”(545页)历史就是这样一个无限循环的过程。每一代人都从前人手中继承既有的生产力、资金和环境,这些生产力、资金和环境对他而言是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的,是他的劳动活动必须利用的客观条件;但是他又通过自己的劳动实践使这些生产力、资金和环境发生改变,因而下一代人从他手中继承的是新的同样不以自己意志为转移的生产力、资金和环境。“历史不外是各个世代的依次交替。”(540页)在这种依次交替中,生产力、资金、环境、人的劳动实践活动,当然还有被环境决定的人,得到发展,形成历史。费尔巴哈章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是历史的前提和出发点,为什么着力批判费尔巴哈不懂得人化自然的意义,原因正在于劳动实践活动是现实生活一切变化的源泉。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而社会存在属于这里所说的环境,它本身的发展是劳动实践活动的产物。把劳动实践活动作为历史的第一个前提与卡弗先生理解的唯物史观经典表述不仅没有矛盾,而且联系密切。

其次是形成一种对自然、社会、人做出全面科学解释的大唯物史观。我们长期以来把唯物史观局限于社会历史,但是在上面引用的论述中,马克思恩格斯把他们的历史观概括为“人创造环境,同样,环境也创造人”,可见他们理解的历史观包括人生活于其中的自然界、社会和人本身的历史。相对于局限于社会历史的唯物史观,这是一种大唯物史观。它之所以大,把自然和人包含在内,是因为,如前所述,历史就是自然、社会、人在劳动实践活动基础上的相互作用协同发展。离开自然和人不可能有实践活动,也就不可能有社会的发展,反之也然。之所以有变化、有历史,就是因为它们三者是一个有机整体,相互作用,缺一不可。任何一方的变化都会引起其他方面的改变,同样,任何一方的改变也只有用其他两方面的变化才能解释。费尔巴哈章说:“我们仅仅知道一门唯一的科学,即历史科学。历史可以从两个方面来考察,可以把它划分为自然史和人类史。但这两方面是不可分割的;只要有人存在,自然史和人类史就彼此相互制约。”(516页)以往我们理解的唯物史观强调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这个思想包含在了大唯物史观环境决定人的原理之中,它只是大唯物史观的一个方面。

再次是建立了真正的唯物主义的历史观。如前所述,以往理解的唯物史观未能唯物主义地解释生产力的发展,为唯心史观留下可乘之机。大唯物史观彻底解决了这个问题。大唯物史观认为环境改变人,人也改变环境,高度肯定了人的能动性、创造性。工具是人的思维设计创造的,社会制度是人的思维制定的,这是客观事实,正因为如此,历史观自古以来一直是唯心主义的天下。大唯物史观把历史建立在劳动实践基础上,因此认为任何的思维创造都必将在劳动实践中接受检验,只有获得预想结果的,才能证明自己具有实际地使对象发生改变的“现实性、力量、此岸性”(见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2条),被保留下来。否则它就会被作为胡思乱想而抛弃。在大唯物史观中,思维创造成为人反映客观存在及其规律的特殊方式。劳动实践从根本上保证了大唯物史观理解的历史是按照物质世界客观规律运动的过程。这是大唯物史观唯物主义性质的保证。

最后,它指明了历史发展趋势——人类解放、共产主义实现。以往理解的唯物史观也包含有这样的思想,但是大唯物史观用劳动实践活动揭示了生产资料私有制的产生与终结,对它做了多方面的反复的阐述与论证,这是它特有的贡献。

至于我们以往理解的唯物史观经典表述,它并没有被否定,而是被包含在了大唯物史观中。在大唯物史观即马克思恩格斯的历史唯物主义理论中,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思想从一个角度强调这是一种唯物主义理论;把劳动活动作为历史的前提与出发点,凸显它是关于历史的唯物主义理论。

马克思恩格斯的唯物史观是大唯物史观,费尔巴哈章提出了这一思想,[xv]论述不够系统。但是为什么在费尔巴哈章之后我们见不到他们对它的系统阐述?原因是,马克思恩格斯是伟大的思想家,有许许多多的宝贵思想,但是他们从未对自己的思想做过全面系统的阐述。即使是《资本论》,也因为没有写完而不能被看作是对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思想的完整论述。这又是为什么?就唯物史观思想而言,因为马克思恩格斯首先是革命家,研究哲学只是为了揭示历史规律从而找到人类解放之路,他们无意做一名职业的哲学家。这是他们没有留下唯物史观真正经典表述的主要原因。前面提到,恩格斯曾经说:“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1859年柏林版)的序言中说,1845年我们两人在布鲁塞尔着手‘共同阐明我们的见解’——主要是由马克思制定的唯物主义历史观——‘与德国哲学的意识形态的见解的对立,实际上是把我们从前的哲学信仰清算一下。这个心愿是以批判黑格尔以后的哲学的形式来实现的。两厚册八开本的原稿早已送到威斯特伐利亚的出版所,后来我们接到通知说,由于情况改变,不能付印。既然我们已经达到了我们的主要目的——自己弄清问题,我们就情愿让原稿留给老鼠的牙齿去批判了’。”两厚册原稿即《德意志意识形态》。这里说得很清楚,他和马克思写作费尔巴哈章主要目的是自己弄清问题(即揭示历史规律),所谓目的已经达到,是说他们在费尔巴哈章已经形成并且初步说明了自己的哲学唯物史观,发现了历史的秘密,因而对著作未能出版并不在意。大唯物史观在他们生前未能面世,甚至未能完成写作和修改工作,原因也在这里。

综上所述,马克思恩格斯的唯物主义历史观是大唯物史观,与通常我们理解的唯物史观相比,它的范围更广、更为科学。它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马克思恩格斯创建的唯物史观,在费尔巴哈章中已经建立并得到初步阐述。《德意志意识形态》的费尔巴哈章是这种唯物史观的诞生地和唯一得到阐述的地方(尽管工作尚未完成),理论意义重大,极为宝贵,被视为马克思恩格斯的一部重要哲学著作,当之无愧。卡弗先生由于缺少对大唯物史观的认识,看不到费尔巴哈章的价值,[xvi]甚至根本否定它的存在,令人感到遗憾。

 

 

                         


[i] 2012年,美国马克思恩格斯研究专家诺曼·莱文在其《马克思与黑格尔的对话》一书中说:“《德意志意识形态》主要由两部分组成:‘I.费尔巴哈’章和‘莱比锡宗教会议’,它首次出版于1932年,刊登在V.V.阿多拉茨基(V.V.Adoratskij)主编的MEGA I中。关于‘费尔巴哈’这章,特雷尔·卡弗(Terrell Carver)和英格·陶伯特/汉斯·佩尔格(Inge Taubert/Hans Pelger)最近的研究证明,‘I.费尔巴哈’从未存在过。它绝对不是一个连贯的文本,而是梁赞诺夫将马克思所做的一些分散的评论以及页边空白处所做的笔记拼接成的单独的一章。”([]诺曼·莱文:《马克思与黑格尔的对话》,第3页,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5)其中提到的英格·陶伯特是几年前去世的马克思恩格斯文献权威专家,她关于《德意志意识形态》的研究成果得到广泛认同,影响极大。莱文本人赞同上述观点,并因此拒绝使用《德意志意识形态》这个书名。顺便指出,另一位马克思恩格斯文献专家尤根·罗杨也持如是观点。

[iii]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第265页,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iv]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13-514页,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v] 聂锦芳:《批判与建构:<德意志意识形态>文本学研究》,第88页,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

[vi]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卷,第526页。

[vii] 参见聂锦芳:《批判与建构:<德意志意识形态>文本学研究》,第88页。

[viii] 在本文作者看来,某些重要思想(例如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的思想)的阐述在费尔巴哈章不同部分多有重复,改动、增补、连缀、改变段落顺序等文字加工不可能解决重复问题,因此这一章的整理不可能通过文字修改完成。这一章需要重写。很可能这是费尔巴哈章未能完成的重要原因之一。

[ix] 参见[]普列汉诺夫:《论一元论历史观之发展》,北京,三联书店,1961

[x] 见《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第647页。

[xi]《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10卷,第591页。

[xii]《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4卷,第3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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