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導言
二﹑海氏哲學之面貌
三﹑海氏人生哲學的道路
四﹑人生在世之意義與人生存在性相:
被發現式
五﹑了解與言說
六﹑日常生活與陷落
七﹑人生之本質與怕懼及怖慄
八﹑死之智慧
九﹑良知罪業感與發決心
十﹑人生之時間性
十一﹑世界與時間
十二﹑人生之歷史性
十三﹑海氏形上學之方向
十四﹑真理之本質
十五﹑存有與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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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導言
海德格是德國存在主義哲學家。在最近三十年來﹐歐美新出的哲學﹐蓋未有比存在哲學﹐更為世界各方人士所注意者。邏輯實證主義者(Logical positivists)雖然勢力極大﹐但其成就﹐只在哲學技術方面。哲學的中心問題﹐畢竟在形上學﹐人生文化哲學方面。在此方面之歐洲哲學﹐十八九世紀之交﹐康德黑格爾之理想主義﹐是一大潮流。此潮流在十九世紀之末﹐曾普遍影響歐美哲學界。德英美意法﹐皆有新康德派新黑格爾派之產生。但二十世紀初﹐則有種種反康德反黑格爾之哲學派別--如實用主義﹑柏格孫之生命哲學﹑新實在論等--之興起。諸新哲學派別初起時﹐固足震盪一時之觀聽﹔然一落到哲學系統的建構方面﹐則其魄力﹐皆遠不如康德黑格爾派。
二十世紀中﹐比較為西方哲學界本身所推重之哲學系統﹐在英美方面者﹐一是懷特海(A.N.Whitehead)之系統。一是亞力山大(S.Alexander)之系統﹐一是桑他耶那(C.Santayana)之系統。但懷特海與亞力山大之系統﹐都只是一宇宙論的系統。他們雖亦論人生文化或價值﹐但並不見得如何高明。桑他耶那較長於此﹐卻帶詩人氣氛。亞力山大哲學中﹐包含不少斯賓諾薩之精神。懷特海是要回到柏拉圖之傳統。桑他耶那亦要回到柏拉圖與希臘之自然主義。皆不像二十世紀初﹐新實在論實用主義或生命哲學初起時﹐那樣對傳統哲學﹐只偏重於消極的批評了。懷亞桑三氏外﹐杜威羅素亦馳名一世。然嚴格說﹐二氏乃哲學批評家﹐作一種哲學運動者﹐而非哲學體系之建立者。在歐洲大陸方面﹐上述邏輯實證論導原於奧國之維也納學派。德國方面﹐除了一些文人哲學歷史哲學家如斯賓格勒﹑凱薩林等外﹐能在哲學本部建立嚴格之體系﹐而氣魄博大者﹐有虎塞爾(E.Husserl)﹑哈特曼(N.Hartmann)等。而三十年來﹐最為社會人士與哲學界所注意之新哲學潮流﹐則為存在哲學。
存在哲學之名﹐來自丹麥之杞克伽(D.S.Kierkegaard1813-1855)所論之存在的思索。杞克伽之哲學﹐乃其個人之內心生活之反省﹐此反省﹐原於其感到其自己生命與宗教信仰中所信之上帝之距離。此距離如一精神的深淵﹐待於一內在的精神上之跳躍﹐而其寫作即皆其內在的精神之求此跳躍之足跡。他有一宗教性的哲學家之人格﹐而非一「論述哲學」的思想家。現代之存在哲學家﹐方受其感召﹐而從事論述哲學。此派哲學家中﹐除海氏外﹐以雅士培(K.Jaspers)馬賽爾(G.Marcel)及薩特爾P.Sartre最馳名。馬賽爾雅士培著作最多﹐其思想之包涵性最大﹐與傳統哲學如康德之哲學﹐亦較為接近。馬賽爾之著﹐短簡而親切﹐與天主教哲學有所契合。薩特爾則明標無神的存在主義之旗幟﹐挑戰性最顯。後二人皆兼從事文學創作。雅士培薩特爾海德格皆與當代政治有牽連。雅士培並組有哲學運動之團體﹐巴黎尚有所謂存在哲學之劇場酒舘。諾斯諾圃(Northrop)在東方與西方之會合(即下一文所介紹)中嘗說﹐南美哲學亦以虎塞爾之現象學派及海氏之存在哲學為最盛。而歐美天主教之新多瑪派﹐如馬里坦(Maritain)等亦有轉而據天主教教義以發揮存在哲學之義者。柯林斯(James Collins)一九五一年五月出版的存在主義者一書﹐曾列舉近二三十年來英美法德之存在主義哲學重要著作﹐已有一百七十二種。可見此派哲學潮流之大。
本來哲學之活動﹐初只是依於少數個人之冥想。然有一真精神之哲學﹐最後必影響到社會文化之各方面﹐引起許多人去講。但當一哲學思想﹐如此通俗化了時﹐其實原始精神﹐便會沖淡或變質﹐而其毛病與流弊﹐亦會漸出。這時需要人從本原上去考核﹐並思索此哲學思想何以有如此大之影響之故﹐與其真實之價值在何處。所以對於存在哲學﹐我們實有注意之必要。中國介紹存在哲學者﹐今只見張嘉謀之一生存哲學(商務)是講其師雅士培思想者﹐但非常簡單。我在十多年前即曾見布氏﹐曾有一論文在中大文史哲季刊發表﹐其中有不少海氏之思想。他常與我談到海氏。但我最近才看一些介紹此派哲學的書﹐覺得雅士培馬賽爾﹐比較正宗健康﹐薩特爾太偏激。他們雖皆有啟人靈慧之處﹐卻仍以海德格之思想﹐較使人有一新鮮生疏之感﹐可更引起人深入若干問題。
海氏本人之存有與時間﹐尚未譯成英文﹐(按此書於一九六二年已有英文譯本﹐我閱後﹐覺我在十二年前寫成之此文所介紹雖嫌太粗略﹐亦無大訛誤﹐一九六五毅誌)﹐我之德文亦不行。今所介紹者﹐主要根據布洛克所譯者之存在與實有一書。這書除對海氏名著存有與時間有百餘提要的解釋外﹐並包含海氏四篇論文之翻譯。一為何謂形上學(What is metaphysics)﹐一為真理之本質(Essence of Truth)﹐一為詩人之懷念(Remembrance of a Poet)﹐一為霍德林與詩之本質(Holderlin and the Essence of Poetry)﹐再加上布氏對此四文一百餘頁的解釋。布氏在十餘年前﹐即治海氏思想﹐其翻譯與介紹﹐曾得海氏本人之鼓勵﹐其解釋當大體可靠。唯以海氏思想方式之奇特﹐即經布氏之解釋﹐其本意仍不易見。但對海氏這種形態之哲學精神﹐我先在東方哲學中﹐已有所契會。我自以為能知其哲學在人類的哲學思維中﹐在那條路上走。因此決定先根據布氏之書﹐作一介紹。除前三節中﹐我不免加上我之他方面之知識﹐以幫助說明外﹐餘皆大體依布氏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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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人生之本質與怕懼及怖慄
我們上述之四種人生存在之性相﹐依海氏意﹐乃有一統一的結構者。此四性相﹐同依於一人生之本質(原文為Being of Dasein,此Being今譯為本質﹐以便別於其他之實有)。人生之本質﹐海氏名之為Sorge。德文此字直譯為擔心﹐或憂慮。布氏英譯為Care。莊子說人之生也與憂俱生﹐佛家謂眾生之本質即煩惱﹐皆與海氏之所以憂慮或擔心相通。然海氏此名﹐本身無價值上之善或不善義﹐乃可善可惡者。如譯為憂慮﹐其義較一般常識中之憂慮涵義為廣遠﹐而更無特定之情調﹐不如直譯為慮。此慮不特在人之意識界﹐亦在人生之下意識界﹐或超意識界。此不僅是一情或只在情中﹐而是在人生之一切狀態與性相中。人之要個人之利﹑名﹑愛情固是慮﹐憂國﹑憂民﹑憂世﹑求真﹑求美﹑求善﹑懷慕上帝亦是慮。人生根本是在「慮」上驅馳。人之慮﹐依於人之要求一些什麼。亦即依於人生之背負一些「潛能」或「可能」要實現於世界。在海氏所謂被發現式之情調中﹐在了解中﹐在言說中﹐在日常的公眾生活中﹐人皆有所慮。「慮」普遍貫澈於人生之一切性相中﹐故「慮」為人生存在性相有統一結構之根據。
聯繫於此慮﹐並由之可以使我們更親切的了解此人生本質之慮者﹐海氏特指出二種人生情調﹐此一為怕懼(Fear)﹐一為怖慄(Dread)。人皆有所怕懼﹐如怕火災﹐怕刀鎗﹐怕疾病﹐怕一切對「自己與我所關心的人」有威脅性之東西。「怕」即展露人生之皆有所憂慮或慮。人可以在一時﹐自以為無憂無慮。實則﹐人生在無憂無慮時﹐他仍有所怕懼。他有所怕懼﹐即有憂慮。故海氏說怕懼即展露人生之有所憂慮﹐同時即展露人生之內在的不穩定性﹐展露人生之實在一危險的狀態中。「怕懼」又展露人之只依他自己之在世間存在。因他以外的東西﹐都可能成為威脅他之在世間的東西﹐而成為可怕者。怕懼亦展露人之存在於世間之「那裡」。因人存在於那裡﹐人便會怕些什麼。至於人生除存在於世界之那裡之一端外﹐其為被拋擲於世界者之一端﹐則由怖慄而展露。
人生之本質除由怕懼以展露外﹐即由怖慄以展露。怕懼(Fear)與怖慄(Dread)之分﹐乃海氏所承於杞克伽者。海氏思想之所承於杞氏者﹐主要亦即此點。分別二者﹐是杞海二氏之存在哲學之一最精闢之見。依他們說﹐二者之不同﹐在怕懼是有對象的﹐而怖慄則是無對象。杞氏原有一文名怖慄之概念。此文﹐我以前看過。但現在幾全忘了﹐一時亦不能查原著。海德格對此之分析更難解。因此種怖慄之經驗﹐不是人人都有的﹐也許只有極少的人能有。此怖慄之經驗﹐據海氏說﹐不是怕任何一對象﹐而是對「人生」之在世界本身有一種怕。我不敢說﹐我真有此經常。我想讀者亦不必有。但我們可以試去體會一番。我今並試舉一些相近的心理經驗來說﹐使人逐漸可以體會。
譬如我們一人忽然到一芒郊曠野﹐四望茫茫﹐不見一人。這個時候﹐我們可進而有所怕﹐如怕虎豹﹐怕強人攔路刧搶﹐怕地震。我們忽怕此﹐忽怕彼。但是我們反身一問:我們所怕的究竟在此時此地是什麼﹐我卻不能確定的說。怕的是這?不是這。是那?不是那。都是?又都不是。都不是?都是。此一切可怕者之印象﹐加以綜合而相消之結果﹐便只是有一「可能傷害我之一切存在」或「可能傷害我之世界」﹐為我之所怕。然此世界因實無確定之內容﹐則我們此時之怕﹐便有對象﹐而又「無對象之確定的表象」﹐而近於一無所怕之怕。
又如我們假定忽然被拋擲到遙遠的天際﹐或無盡的黑暗中寂寞中。此時我們亦會忽然有一怕懼。此怕懼﹐更難說怕懼什麼﹐亦難說即是怕一傷害我的東西。我們此時可直接說:是怕空虛﹐怕黑暗﹐怕寂寞。然而問題在:空虛黑暗與寂寞﹐其中乃空無所有﹐如何能成怕之對象?不過此處似有其他道理可說:一是說空虛黑暗寂寞本身雖空無所有﹐然此「空無所有」﹐表示我們原在地上所有的﹐光明中所有的﹐人群中所有的﹐今莫有了。我覺有所失﹐而即怕此有所失。另一是說空虛﹑黑暗﹑寂寞﹐是空無所有﹐即「無」﹑即「非存在」。「無」與「非存在」﹐即反於我之存在我之有。而我覺到此「無」與「非存在」時﹐便若對我之有與存在﹐施一反作用或壓力。故我們可覺黑暗空虛寂寞對我施壓力。若在消減我的存在性﹐而使我亦成不存在。我怕我之不存在。故怕此壓迫我之黑暗﹑空虛﹑寂寞中之「空無所有」。我提此二解釋﹐其是非﹐我亦不討論。但是均可助人多少理解到黑暗空虛寂寞之空無所有﹐所以成為可怕之理由﹐而人之能怕空無所有﹐即更近乎一種無對象之怕。
但是以上者是我姑假定來說﹐以使人能漸逼進杞海二氏所謂怖慄的。他們所謂怖慄﹐還要深一層。他們所謂怖慄﹐不只是怖慄一空無所有﹐而是怖慄「世界之向空無中消失」﹐與人生之暴露於「世界之空無消失」之前。由是而有一對「人生」之存在於世界之本身有一怖慄。這是一種特殊的經驗﹐為杞氏所突然體驗到的。海德格在何謂形上學中﹐分析此怖慄經驗之來臨的性相大意是:一切東西都似乎沉入一無差別的狀態度中﹐世界一切向空無中消失﹐而又非單純的消失。就在此世界一切向空無中消失﹐而離開我以去時﹐此世界一切﹐復似在回頭對我施以壓迫。於是怖慄突然產生了。此所怖慄的是什麼﹐卻抓不著。使我們生此怖慄者﹐似只是一虛無。然此虛無﹐又驅迫「人生」向「在虛無中消失之世界一切存有之全體」移送。故「此虛無中有一世界與俱﹐此世界亦似在回頭壓迫我﹐使我怖慄」。此中人所怖慄者﹐可說是怖虛無﹐但亦即怖「人生」之單獨暴露於「向虛無中消失之世界」之前﹐亦即怖「人生」之存在於世界﹐怖人之有此存在之本身。故此怖慄感﹐實即一宗教性之戰慄感。佛家所謂突發之厭離感與怖生死之心﹐我想正與此一類。這當然不是人人都有的。然而讀者真依我上文所說﹐細細體會﹐亦多少可以了解。
海氏論怖慄感﹐歸結到以此感為展露「人生之為被拋擲於世界者」之一端者。人何以會有此怖慄感?即因人生原是拋擲於世界﹐原不出於人之自動自主的要到此世界。人心深處﹐對此有一原始的不安。故人在初降到世間時﹐即有此怖慄之潛伏。怖慄其赤裸祼的人生之被拋擲到此赤裸裸的世界。一般人之力求世俗化﹐以求成為眾人中之一﹐而怕獨居﹔其最深的動機﹐亦即由人之怖慄其赤裸祼的自己﹐怖慄其拋擲於世俗﹐所以他要向眾人中去躲自己。然而在此怖慄之經驗﹐真正顯出﹐如上所述﹐卻展露了人生之原始的不安。同時使人自覺「其被拋擲於此生疏蒼黃之世界﹐與其向世俗沉沒的人生」之非真實的人生。正由此怖慄﹐乃展露出一真實的人生之可能﹐使人求一更真實的人生。故海氏謂:人之所以有此怖慄之經驗﹐亦即是為了「真實人生之可能實現」而怖慄。此怖慄之意義﹐是積極的而非消極的。此怖慄﹐是展露人生之積極的要求真實的人生之一「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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